简简单单八个字,听得宋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莫名地堵在心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眉目清秀,容貌温润,举止有度,进退得体。一言一行,都规矩得无可挑剔,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木偶,完美,却没有生气。
若非知道这孩子的底细,若非清楚他从何而来,倒真像一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寻常官宦人家的公子。
可越是这样,越让宋远觉得心口发堵。
他记得清清楚楚,阿良刚入宫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
一年前,这个孩子从宁王府被接入深宫,离开父母,离开熟悉的家园,踏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禁地。一开始,他也会害怕,也会惶恐,也会想念爹娘。
宋远曾在一次深夜路过偏殿,看见这个孩子独自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偷偷抹眼泪。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压抑而无声,不敢让人听见,不敢让人发现。
被他撞见的那一刻,孩子吓得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哭得通红,像一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兔子,眼眶湿润,鼻尖泛红,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茫然,还有一丝不属于孩童的恨意。
可仅仅一年时间。
不过三百多个日夜。
那个会偷偷哭泣、会眼红红如兔子的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平静得近乎麻木、规矩得近乎刻板、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的少年。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学会了藏起所有情绪,学会了在这深宫之中,用最完美的规矩,保护自己。
也学会了,恨。
宋远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孩子心里,藏着怨,藏着恨。
恨他这个祖父,恨这深宫高墙,恨身不由己的命运,恨远在草原、无法相见的爹娘,更恨自己身为质子,连性命都不能自主的屈辱。
从锦衣玉食、父母疼宠的宁王府嫡子,到身陷囹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的深宫质子。
从无忧无虑的孩童,到如履薄冰的棋子。
天地之差,云泥之别。
换做任何人,都会恨。
都会怨。
可那又如何?
宋远在心底冷冷地问自己。
他是大梁的皇帝,是天下之主,他首先要顾的,是大梁的万里江山,是宋家的天下稳固,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骨肉亲情。
阿良是宁王留在京城的质子,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张底牌,一枚棋子。
只要这孩子还活着,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远在江南的宁王,就有所顾忌,就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起兵谋反,不敢染指他的江山。
这就够了。
至于祖孙亲情,至于天伦之乐,至于这孩子心中的怨与恨……
宋远微微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
他当年为了登上这个位置,弑兄逼父,手足相残,手上染满亲人的鲜血。他坐上这龙椅的那一天起,就早已把所谓的亲情、心软、妇人之仁,统统埋进了心底最深处,埋进了冰冷的黄土之下。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家寡人。
大梁的江山,容不得半分心软,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这世间的规则,从来都是如此残酷。
赢的人,坐拥天下,执掌生杀,万古留名。
输的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连自己的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而阿良。
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
不过是他棋盘之上,一颗用来牵制对手的小卒子。
一颗无关紧要、却又必不可少的小卒子。
有用时,便养在深宫,锦衣玉食,保他平安。
无用时,甚至是威胁时,随时可以丢弃,随时可以舍弃,随时可以成为祭旗的牺牲品。
想通这些,宋远心中那一丝莫名的堵闷,渐渐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静与杀伐果断。
他不再看那抹单薄的月白身影,不再去想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赏。”
一字落下,旁边侍立的内侍总管立刻心领神会。
早有准备的两名小内侍,双手捧着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上前,躬身跪在阿良面前,将锦盒高高举起。
盒盖打开,里面的御用珍品,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两套崭新的玄色暗纹春秋常服,料子是江南织造府精心进贡的云纹锦缎,质地细腻,触手生温,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芒,是寻常皇子都难得一用的上等料子。
一方质地细腻、下发墨极佳的老坑端砚,色泽青紫,温润如玉,是宫中珍藏多年的宝物。两支毛色纯正、锋尖齐挺的狼毫笔,笔杆由象牙制成,光滑细腻。还有一匣色泽黑润、香气清雅的上等徽墨,皆是文房中顶级的御用珍品。
衣食,笔墨。
关怀备至,体面至极。
阿良看着眼前的锦盒,没有丝毫动容,没有欣喜,没有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他缓缓屈膝跪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额头触地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无声落在地面。
“多谢皇爷爷恩典。”
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声音,依旧是刻板标准的礼仪。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受宠若惊,仿佛接受的不是天子赏赐的奇珍异宝,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宋远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退下吧。”
“孙儿告退。”
阿良缓缓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内侍递来的锦盒,抱在怀里。那锦盒对他小小的身子来说,略显沉重,可他依旧抱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歪斜。
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单薄伶仃的样子,一步步,安静地走出太极殿。
月白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朱红的殿门之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眼。
没有再看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没有再看一眼那个高高在上的祖父。
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大殿的门被重新轻轻合上,宋远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疲惫地向后靠回宽大冰冷的龙椅椅背之上。
椅背坚硬冰冷,硌着后背,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寒意。
龙椅之前,御案之上,各地送来的奏折堆积如山,高高垒起,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军国大事,边境战事,官员任免,民生疾苦……无数繁杂的事务,压在他的肩头,让他片刻不得喘息。
可此刻,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阿良那张过分平静的脸,那双没有半分暖意的眼睛。
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最不值钱的就是亲情。
他是皇帝,他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不能有任何软肋。
阿良的怨,阿良的恨,阿良的委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山稳固,是皇权永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更鼓声。
咚——
咚——
咚——
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三更天了。
夜已深沉。
整个皇宫都陷入沉睡,唯有太极殿依旧灯火通明,唯有这位大梁皇帝,依旧孤坐龙椅,独守着这万里江山。
宋远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与动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硬与决绝。
他将阿良那张过分平静、过分陌生的小脸,强行从脑海里驱散。
不再去想,不再去念。
他伸出手,拿起桌案上那支沉甸甸的朱笔。
笔杆微凉,朱砂鲜红。
他目光冰冷,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毫不犹豫,重重落下。
“准。”
一个字,朱红墨迹淋漓,落在奏折之上,刺眼而醒目。
一如他此刻翻涌不息、冰冷决绝的心绪。
江山万里,权掌天下。
自古帝王,皆是孤家寡人。
而那颗深宫之中的小小棋子,依旧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安静生长,沉默等待。
等待一个,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