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的儿子,最近在干嘛?”
大梁皇帝宋远的声音,在空旷肃穆的太极殿中突兀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批阅奏折后的沙哑,却像一块千斤巨石,骤然投入一潭沉寂了数十年的死水,没有惊起半分喧哗,只在满朝文武的心底,激起一圈圈无声却刺骨的涟漪。
方才大殿之上,天子刚下过一道雷霆旨意——镇北侯府满门抄斩,罪名通敌叛国。朱笔落下,鲜血铺路,满朝文武早已被天子的杀伐果断压得大气不敢出。此刻龙椅上的人忽然话锋一转,问及远在江南的宁王之子,这跨度之大,来得如此毫无征兆,直叫殿中众人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
前一刻还是刀光血影、人头落地的肃杀,下一刻便骤然转向一位远在深宫、几乎无人提及的皇孙。
这其中藏着的深意,足以让每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臣,瞬间遍体生寒。
于是,偌大的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宽袖大袍之下,有人指尖微颤,有人呼吸骤停,连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的阁老们,也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谁也不敢率先接话,谁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前一句刚判了生死,后一句便问起质子近况——这究竟是随口一问,还是又一场风暴的开端?是念及骨肉亲情,还是在敲打远在江南的宁王?
无人敢答,亦无人能答。
此刻的太极殿,静得能听见殿角铜鹤香炉里,香烟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静得能听见龙椅之上,天子轻微的呼吸;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落针可闻,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死寂,那是一种被帝王威压笼罩、连魂魄都要屏住气息的恐惧。
宋远端坐于雕龙描金的宽大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袍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芒。他面容并不算苍老,鬓角仅有几缕微霜,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寒潭,藏着万里江山,也藏着无尽杀伐。此刻,那双眸子缓缓扫过阶下诸臣。
目光所过之处,如同重锤压顶。
每一个被他视线扫过的大臣,都只觉得双膝一软,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头顶直灌而下,压得人几乎要屈膝跪地,喘不过气。那不是寻常的审视,而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在无声地质问、在敲打、在宣告——这天下,这朝堂,这深宫,乃至每一个人的性命,皆在他一念之间。
无人敢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将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如同被寒风冻住的枯枝。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一个尖细却带着颤抖的声音,终于怯生生地打破了沉默。
“回、回陛下……”
一个身穿青灰色内侍服色的圆脸太监,从内侍队伍中膝行出列。他不敢抬头,不敢直身,只能双膝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一点点向前挪动,直到额头紧紧贴住那冰凉刺骨、被无数人跪拜过的金砖,才敢继续开口。
他是专门负责照料平方殿那位小皇孙的近侍,整日守在深宫一隅,与外界隔绝,本不该出现在这太极殿的朝会之上。可天子骤然发问,满朝文武无人敢应,这份差事,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这个最知情的人头上。
是福是祸,全凭天子一念。
太监的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每一个字都带着惶恐:“皇、皇孙自入宫以来,一直潜心向学,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辰时准时开卷读书,申时方才歇息,专攻经史子集,日夜苦读,甚是勤勉……”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杀身之祸。
“平日里,皇孙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除了授课的太傅之外,便只在平方殿后院习字练武,鲜少踏出半步,安安静静,从不多言,更不惹是非……”
太监一口气说完,额头依旧紧贴地面,不敢有丝毫抬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那位帝王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宋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光洁,是先皇所赐,也是他登基之后常年佩戴之物。此刻他指节用力,微微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玉面上雕刻的纹路,心底翻涌的情绪,无人可知。
宁王,是大梁皇帝宋远的第四子。
当年宁王欲起兵造反,被宋远一巴掌拍倒。
一年前,为了钳制宁王,他一道圣旨,将宁王年仅七岁的嫡子接入宫中。
美其名曰,接入宫中教养,亲近皇家血脉。
实则,是将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当成了扣押在京的质子。
一张握在手心,用来牵制宁王重兵的底牌。
这孩子入宫已逾一载,三百多个日夜,深居简出,如同消失在这深宫高墙之中。他这个做祖父的,统共也就在新年宫宴之上,远远地瞥见过一次。远远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从未有过半句交谈,更无半分祖孙之间的温情。
不是不想,是不能。
帝王之家,本就无亲情可言。
沉默良久,宋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那跪地的圆脸太监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在地。
“传他上殿。”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奴才遵旨!”
太监连磕三个响头,额头在金砖上磕出微红的印记,也不敢有丝毫停顿,连滚带爬地起身,弓着腰,倒退着快步退出大殿,一路小跑着赶往平方殿。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生怕慢了一步,便触怒龙颜。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死寂。
文武百官心中更加凛然。
传皇孙上殿……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是真的要见一见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孙,还是要借着这个孩子,向远在草原的宁王传递什么讯息?亦或是,又一场清算的开始?
无人知晓。
所有人只能继续垂首而立,静静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拍打在朱红宫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殿内烛火在风影中摇曳,将蟠龙柱上的龙影映得张牙舞爪,仿佛要破壁而出,吞噬这殿中的一切。
不多时,一阵轻浅、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殿门外缓缓传来。
那脚步很轻,很稳,没有孩童该有的蹦蹦跳跳,也没有惶恐不安的慌乱,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众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殿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
一个不过八九岁年纪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料子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得面容清瘦。随着他一步步走进大殿,屈膝行礼的动作,那支青玉簪微微晃动,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
少年自始至终低着头。
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微微收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株在石缝里艰难生长的兰草。
柔弱,却又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之中,与这金碧辉煌、杀气腾腾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得很慢,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怯懦。
走到大殿正中,离龙椅数步之遥的地方,少年停下脚步,规规矩矩、不卑不亢地屈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皇孙大礼。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练习。
“孙儿阿良,参见皇爷爷。”
童音清亮,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没有半分撒娇亲昵,也没有半分畏惧哭闹。那声音平板、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斟酌、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直到确保不会出错,才敢说出口。
没有亲近,没有依赖,只有疏离与规矩。
龙椅上的宋远,目光微微一凝。
他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平身吧。”
“谢皇爷爷。”
阿良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身姿站得笔直,如同风中劲竹。
宋远的目光,自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离开过。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孙儿。
八九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嬉笑打闹。可眼前的阿良,却瘦得让人心惊。面色略显苍白,没有孩童该有的红润光泽,一双眼睛藏在垂落的睫毛下,看不真切。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少年单薄瘦小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描金蟠龙柱上。
龙柱威严,气势磅礴,雕刻的金龙盘旋而上,欲腾空而去。
而那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龙柱映衬之下,显得格外伶仃、渺小、孤苦无依。
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像一颗随时会被帝王舍弃的棋子。
宋远的心,莫名地微微一紧。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近来读些什么书?”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长辈问询,可在这太极殿上,从帝王口中问出,便多了几分试探,几分考量。
阿良缓缓抬起头。
终于,露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漆黑,清澈如泉,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明明映着殿中跳动的烛火,却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无喜,无悲,无哀,无怨。
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望着高高在上的皇爷爷,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回皇爷爷,孙儿正读《春秋》《大学》。”
《春秋》辨是非,明大义;《大学》讲修身,论治国。
都是最正统、最规矩、最不会出错的书籍。
宋远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笃。
笃。
笃。
节奏缓慢,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嗯,好。”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缺什么就开口,衣食住行,用度器物,宫里都能给你备齐,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听上去,是十足的关怀,是祖父对孙儿的体恤。
可只有宋远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虚情,多少假意。
衣食无忧,不代表自由;用度充足,不代表安全。
他给得了这孩子世间最好的物质,却给不了最基本的亲情与安稳。他能护着这孩子一时平安,也能在一念之间,让这孩子万劫不复。
阿良听完,没有丝毫欣喜,也没有丝毫感激。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恰好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彻底遮住,不留一丝缝隙。
“谢皇爷爷关怀,孙儿一切安好,不敢有求。”
语气恭敬,态度谦卑,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疏离。
一切安好。
不敢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