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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张希安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上下,你马上去办件事。”张希安说,“去府衙大牢,查一下现在关着的人里,有没有当年涉案的、还活着的人。不要惊动狱卒,暗中查。”
上下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说,“查一下周永福现在住哪儿,家里有多少人,平时常去什么地方。”
“要动手?”
“不。”张希安摇头,“先摸清楚。这张诉状是指证赵德明和周永福的,但赵德明早就调走了,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周永福还在淮州,他是关键。”
上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
上下回头。
“小心点。”张希安说,“周知府那边肯定盯着我们。你出去,可能会被人跟。”
上下看了他一眼。
“跟得上,算他们本事。”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他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
那张诉状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能想象出当年写这张纸的情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躲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发抖的手写下这些字。写一句,哭一句。血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咬破了手指,也可能是……别的。
然后她带着这张纸,去府衙告状。
知府当面撕了纸,把她打入大牢。
诬她毒杀亲夫。
判斩立决。
张希安放下诉状,手撑着额头。
书房里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咚,咚,咚。
很重。
他知道,从看到这张诉状的那一刻起,事情就不一样了。
之前是查案,是找线索,是试探。
现在,是亮刀。
这张诉状就是刀。一把沾着血的刀。
他要拿着这把刀,去砍一堵墙。一堵用银子、用人命、用十年时间垒起来的墙。
能砍开吗?
不知道。
但不砍,不行。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打开最底层的木匣子。
虎符还在里面。
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拿起虎符,握在手里。
凉的。
一直凉到心里。
陛下给他这把刀,让他砍人。
现在,他要砍了。
张希安把虎符放回去,锁好匣子。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铺开纸,磨墨。
他要写一份提审文书。
天一亮,就去府衙大牢提人。
诉状上提到的人,还活着的,一个都不能少。
墨磨好了。
张希安蘸了墨,在纸上写:
“巡检使张希安,奉旨查案。今获关键证物,需提审在押人犯。以下人等,即刻押解至驿馆候审——”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
写下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都是这三天里,上下查到的、还活着的人。
当年作伪证的邻居的亲戚,参与押解的差役的同乡,还有几个可能知道内情的衙门旧吏。
不多,七八个。
但够了。
张希安写完,放下笔,吹干墨迹。
然后他折好文书,放进怀里。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又慢慢透出一点鱼肚白。
风小了,但更冷了。
张希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今天会是个晴天。
阳光会照进淮州城,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来往的行人脸上。
没人知道,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有一个女人死在这里,有一个男人死在这里,还有一个书吏死在这里。
死得无声无息。
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张希安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张诉状。
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纸很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
有点凉。
但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就像那些死了十年的人,那些被忘了十年的事。
总有一天,会被想起来。
被晒在太阳底下。
门被推开。
上下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查到了。”上下说,“大牢里关着三个人,都是当年案子的边缘人物。一个是被李四收买作伪证的闲汉,一个是帮孙大勇搬过家的车夫,还有一个是当年在府衙当差的杂役,认识陈书吏。”
张希安点头。
“周永福呢?”
“住在城东的周府,三进的大院子,家里有护院二十多人。”上下说,“他今年五十六岁,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但每天下午,都会去城里的茶楼听戏。”
“茶楼叫什么?”
“悦来茶楼。”上下说,“他包了二楼的雅间,常年留着。”
张希安记下了。
“还有,”上下顿了顿,“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驿馆外面多了几个人。在街角蹲着,盯着大门。”
“周知府的人?”
“应该是。”上下说,“要处理吗?”
张希安摇头。
“让他们盯着。”他说,“正好,让他们看看,我们今天要干什么。”
上下没说话。
张希安从怀里掏出提审文书,递给上下。
“你去府衙大牢,把这文书交给典狱官。”张希安说,“告诉他,人我要提走,带到驿馆来。他要是敢拦——”
张希安停了一下。
“你就说,巡检使奉旨查案,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上下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张希安说,“天亮了,该干活了。”
上下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张希安。”
张希安看着他。
“这把刀,”上下说,“要砍,就砍狠点。”
张希安笑了。
笑得很冷。
“我知道。”他说。
上下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鸡鸣声。
一声,又一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