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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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油又添了一次。

张希安把那张血迹斑斑的诉状摊在书桌左边,把上下带回来的那几张记录线索的纸摊在右边。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孙大勇,押解林王氏的差役,案发第二年举家搬走,下落不明。”张希安手指点着右边第一张纸,然后移到左边诉状上,“林王氏的丈夫林大勇,是押运官,发现账目问题被灭口。两个都叫大勇,一个是差役,一个是官。差役孙大勇,会不会是押运官林大勇的亲戚?或者同乡?他搬走,不是不想干了,是怕被灭口。”

上下站在书桌对面,点了点头。

“李四,作伪证的邻居,去年病死了。他老娘前年病死。”张希安手指移到第二张纸,“诉状上说,林王氏去府衙告状,知府赵德明当面撕了状纸。那李四作伪证,很可能就是赵德明或者周永福收买的。李四和他老娘都‘病死’,太巧了。”

“灭口。”上下说。

“对。”张希安手指移到第三张纸,“陈书吏,三年前淹死了。这张诉状,是他藏进卷宗夹层里的。他为什么藏?可能良心发现,可能想留个后手。但他死了,淹死的。也是灭口。”

他手指移到第四张纸。

“吴同知,当年审案的推官,判了林王氏斩立决。案发后升官,调走,又调回来,成了现在周知府身边的同知。”张希安抬起头,看着上下,“这是封口,也是利益捆绑。他判了冤案,得了好处,现在和周知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上下没说话。

张希安把右边所有纸推到一边,两只手按在左边那张诉状上。

纸很薄,血迹已经发黑,摸上去有点粗糙。

“十万两。”张希安说,“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朝廷拨三十万两赈灾,他们贪了十万。林大勇发现账目问题,收集证据,被杀了。林王氏拿着证据去告状,状纸被撕,人被诬陷毒杀亲夫,砍了头。孙大勇、李四、陈书吏,这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搬走,要么病死,要么淹死。吴同知升官。卷宗被老鼠啃了,重新补录,关键地方全改了。”

他顿了顿。

“一条完整的链子。”张希安说,“从贪钱,到杀人,到灭口,到篡改证据,到封官许愿。十年了,捂得严严实实。”

上下看着他:“现在证据齐了?”

“齐了,也没齐。”张希安说,“诉状是指证赵德明和周永福的,但赵德明早就调走了,不知道在哪儿。周永福还在淮州,可我们只有这张纸,没人证。孙大勇找不到,李四死了,陈书吏死了。吴同知和周知府,他们肯定不会认。”

“那怎么办?”

张希安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书房里很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

“周知府怕了。”张希安说,“从我们贴告示开始,他就怕了。他写密信想灭李四的口,虽然李四早就死了。他派人盯着驿馆。他不敢拿原始笔录出来,因为根本拿不出来,早就被毁了。”

上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角那边,隐约有两个人影蹲着。

“还在。”上下说。

“让他们盯着。”张希安说,“周知府现在最怕的,就是有新的证人或者证据冒出来。他以为我们手里只有涂改的卷宗,还有他那封没送出去的密信。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这张诉状。”

上下转过身:“你想用这张诉状逼他?”

“逼不了。”张希安摇头,“他会说这是伪造的,会说陈书吏早就死了,死无对证。他会有一百种说法搪塞过去。”

“那……”

张希安忽然笑了下,笑得很冷。

“上下。”

“嗯?”

“你之前说,周知府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张希安说,“他怕我们查,但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上下走回书桌前。

“什么机会?”

“诈他的机会。”张希安说。

上下没听懂。

张希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我们缺直接证据,缺人证。”张希安说,“但周知府不知道我们缺。他以为我们查了三天,肯定查到了不少东西。他心虚,他怕。”

他停下脚步,看着上下。

“如果我们让他以为,我们不仅查到了,还抓住了他的同伙,拿到了铁证呢?”

上下眼睛亮了一下。

“你意思是……”

“伪造证据。”张希安说,“伪造一封密信,假装是从他的同伙那里截获的。信里写,关键证人已经‘妥善安置’,让周知府放心。然后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封信‘亮’出来。”

上下想了想。

“周知府看到信,会以为他的同伙已经招了,或者内讧了。”

“对。”张希安点头,“他本来就怕,一看到信,心理防线就崩了。我们再趁热打铁,厉声质问,他很可能就扛不住,当场招供。”

“信怎么伪造?”

“你去。”张希安说,“潜入周知府的书房,用他的纸,他的笔,模仿他密信里的笔迹,写一封。内容就按我说的写。写完之后,不要留在书房,带出来。”

“然后呢?”

“然后明天,我去府衙。”张希安说,“我公开提审一个人,一个跟案子有关但关系不大的人。比如那个认识陈书吏的杂役。审的时候,你安排我们的人,假装匆匆忙忙跑进来,说截获了一封密信,是从知府衙门一个差役身上搜出来的。”

上下明白了。

“当堂亮信,打他个措手不及。”

“对。”张希安说,“众目睽睽之下,他看到那封信,看到笔迹,看到内容,他没法抵赖。他会以为他的同伙真的出卖了他。”

“万一他扛住了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张希安说,“我会当堂念诉状上的内容,念林王氏怎么告状,念赵德明怎么撕状纸,念林大勇怎么被杀了七刀。我会盯着他的眼睛念。他扛不住的。”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

“这计策,有点险。”

“不险。”张希安说,“我们没别的路。硬查,查不动。这张诉状是铁证,但只有我们知道是铁证。得让它变成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铁证。”

他看着上下。

“你敢不敢去?”

上下看了他一眼。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张希安说,“天亮之前,把信带回来。小心点,周知府书房外面可能有人守着。”

上下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张希安。”

“嗯?”

“你这人,”上下说,“有时候挺坏的。”

张希安笑了。

“对付坏人,”他说,“就得用坏招。”

上下推门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看着那张诉状。

纸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暗了。

他能想象林王氏写这张纸时的样子。手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眼泪滴在纸上,和血混在一起。

写完了,折好,揣在怀里,去府衙。

然后状纸被撕,人被打入大牢。

十年了。

张希安伸手,轻轻摸了摸纸上的字迹。

“再等等。”他低声说,“天快亮了。”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

上下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纸是常见的官府用笺,淡黄色,右下角印着淮州府衙的字样。

“找到了。”上下把信递给张希安,“在他书房的暗格里。纸和笔都是现成的,我照着之前那封密信的笔迹写的,差不多。”

张希安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确实和之前那封密信很像,工整,但透着点匆忙。

内容很简单:

“周兄台鉴:李四之事已办妥,其人已妥善安置,绝无后患。近日风声紧,张巡检查得甚急,望兄台稍安勿躁,静待风过。赵德明处亦有打点,彼承诺绝不开口。吾等俱在一条船上,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阅后即焚。弟吴文清顿首。”

吴文清,就是现在的吴同知。

张希安看完,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妥善安置’,‘绝无后患’,‘赵德明处亦有打点’,‘彼承诺绝不开口’。这些话,够他琢磨了。”

上下问:“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张希安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你去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我们去府衙。”

“你不睡?”

“睡不着。”

上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灰白,变成鱼肚白,又透出点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