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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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张希安看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天亮了。

……

辰时初刻,张希安带着上下,到了淮州府衙。

周知府已经在正堂等着了,脸上还是那副殷勤的笑,但眼底的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

“张大人,早。”周知府迎上来,“不知大人今日有何吩咐?”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提审一个人。”

“谁?”

“府衙大牢里,那个叫刘三的杂役。”张希安说,“他认识陈书吏。”

周知府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刘三啊……一个杂役,能知道什么?”周知府干笑两声,“大人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本官觉得他知道。”张希安说,“带人吧。”

周知府没办法,只好吩咐旁边的差役去大牢提人。

很快,刘三被带上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旧的囚服,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走路哗啦哗啦响。

他看到张希安,又看到周知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就是个打杂的……”

张希安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

上下站在他身后。

周知府坐在旁边,吴同知和几个官员也都在,分列两旁。

堂下站满了衙役,堂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张希安要重审十年前老案子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淮州城。

“刘三。”张希安开口。

“小的在,小的在!”刘三磕头。

“你认识陈书吏?”

“认、认识……”刘三声音发抖,“三年前,他在府衙帮工,抄写文书,小的负责给他送饭送水,所以认识……”

“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没有啊!”刘三赶紧摇头,“他就是个书吏,跟小的没什么交情,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张希安盯着他。

“刘三,本官提醒你。”张希安说,“作伪证,包庇罪犯,是重罪。你如果知道什么不说,到时候查出来,可就不是关几年这么简单了。”

刘三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堂上一片安静。

周知府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看来这个张巡检,也没什么真本事,只能吓唬吓唬杂役。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驿卒衣服的人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大人!”驿卒跑到堂前,单膝跪下,“小的刚才在府衙后街,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差役,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

张希安皱眉。

“什么信?”

“小的不敢看,但信封上写着‘周知府亲启’。”驿卒把信举过头顶。

周知府脸色一变。

吴同知也猛地抬起头。

张希安示意上下。

上下走过去,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凝重地走回张希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希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周知府。

周知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周知府。”张希安开口,声音很冷。

“下、下官在……”

“这封信,”张希安举起手里的信,“是你写的?”

周知府愣了一下。

“不是啊!下官从未写过什么信!”

“那这上面的笔迹,怎么跟你书房里那封密信一模一样?”张希安盯着他,“内容也很有意思。‘李四之事已办妥,其人已妥善安置,绝无后患’。‘赵德明处亦有打点,彼承诺绝不开口’。周知府,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周知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到了那封信。

淡黄色的府衙用笺,熟悉的笔迹——确实跟他写密信的笔迹很像。

内容……内容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李四已妥善安置?赵德明承诺绝不开口?

这……这分明是同伙之间互通消息的信!

可是……可是他没有写过这样的信啊!

难道是吴同知写的?还是……还是赵德明那边的人写的?

周知府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明堂。”张希安直呼其名,“十年前,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你和前任知府赵德明、乡绅周永福合谋,侵吞银两十万。押运官林大勇发现账目问题,暗中查访,收集证据,你们怕事情败露,派人将他截杀于城西巷口,身中七刀。”

周知府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林大勇的妻子林王氏,拿着证据到府衙告状。”张希安继续说,“赵德明当面撕毁状纸,将她打入大牢,诬陷她毒杀亲夫,判了斩立决。为了掩盖罪行,你们收买邻居李四作伪证,逼走差役孙大勇,篡改卷宗,灭口书吏陈三。事后,赵德明升官调走,你接任知府,吴文清判案有功,升迁调回,成了你的同知。”

他每说一句,周知府的脸就白一分。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吴同知猛地站起来,指着张希安:“你、你血口喷人!”

张希安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周知府。

“这封信,就是铁证。”张希安举起信,“你的同伙,已经招了。赵德明承诺绝不开口?李四已妥善安置?周明堂,你以为把事情推到死人身上,就万事大吉了?”

周知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信是假的?可笔迹那么像……

同伙真的招了?不然张希安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赵德明承诺不开口?可赵德明早就调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水……

李四已安置?李四明明去年就病死了……

不对……不对……

周知府忽然意识到什么。

李四死了,张希安不知道。赵德明调走了,张希安找不到。孙大勇搬走了,陈书吏淹死了……所有能开口的人,都死了。

那张希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除非……除非真的有同伙招了。

或者……这封信,根本就是张希安伪造的!

周知府猛地抬头,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东西。

周知府忽然明白了。

他中计了。

张希安根本没有铁证,他是在诈自己!

可是……可是现在明白,已经晚了。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看着他。衙役,官员,百姓……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怀疑,震惊,还有……愤怒。

张希安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太真实了。

侵吞赈灾银,杀人灭口,诬陷无辜……每一条,都是死罪。

周知府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周明堂。”张希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自己招,还是等本官用刑?”

周知府抬起头,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手里拿着那封信,信纸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

像一道催命符。

周知府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嘶哑。

“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