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颜城伽罗的死讯如一阵穿堂风,卷过残垣断壁后便消散无踪。当众人揉着被妖术迷障刺痛的眼睛再看时,哪里还有什么巍峨的城墙?珞坤瞪着浑浊的眼珠,只看见几块青灰色的碎砖散落在乱石间,砖缝里还长着几株枯黄的野草;珞珈则盯着空中,仿佛还残留着白玉般的光泽,可伸手一抓,只有冷冽的风。原来这玉颜城不过是伽罗用千年修为布下的障眼法,如今她魂飞魄散,障眼法自然失效,只剩下黑风峡原本的狰狞面目——怪石嶙峋,如利齿般噬咬着天际,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卷着细沙与腐叶,天生就透着一股能摄人魂魄的恐怖。
被关在牢房里的众人,此刻正扶着墙根儿踉跄而出。他们衣衫褴褛,脸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血痕,可劫后余生的狂喜压过了伤痛。几个年轻后生对着为首的祭司们直磕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多谢大人们救命!若不是您们带着法器破开妖阵,我们早成了伽罗的养料!”祭司们捋着长须,面色凝重地摆手:“是蚕神袁珂显灵,方才降下天雷劈开结界,我等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更大的骚动。“蚕神!是蚕神袁珂!”有人指着天空惊呼。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白光如流星划过,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双翅展开足有三丈宽,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辉。那白鹤径直朝西南方飞去,越飞越高,最终化作一个小点,隐入云层深处。
“蚕神保佑!蚕神保佑啊!”众人“扑通”一声齐齐跪倒,朝着白鹤消失的方向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泪水混着泥土滑进嘴角。他们世代以养蚕缫丝为生,最信的就是护佑桑田的蚕神,今日得见真容,只觉三生有幸。
人群边缘,一匹老骆驼也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它左前腿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是之前被妖兵追捕时留下的,此刻却顾不上疼痛,只是用头轻轻蹭着珞珈的衣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要不是蚕神派白鹤引开妖兵,它这条老命怕是早就成了“烤全驼”的盘中餐。可它毕竟是妖,虽然感激蚕神救了众人,却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用眼神表谢意。
人群渐渐散去,各寻归路。珞坤一家却彻底没了着落——他的二十匹骆驼、十五匹马,还有所有的伙计,全死在了玉颜城的妖火里。珞珈蹲在路边,抱着父亲的尸体,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骆驼爷爷看在眼里,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鼻子轻轻拱了拱的肩膀。
“老伙计,跟我们走吧。”珞珈拍了拍骆驼爷爷的背,他认得这匹老骆驼,是老马在沙漠里相依为命的伙伴。老马走了,再也回不来了。骆驼爷爷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热泪,冲着老马安葬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大一小一驼,沿着丝绸古道向南而行。
黑风峡的阴影像条毒蛇,追着他们的影子不放。出了峡谷,便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黄沙漫天,连飞鸟都少见。珞珈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年幼的儿子小石头,小石头才六岁,走几步就喊累,珞珈就把他抱在怀里,用粗布巾裹紧,生怕风沙灌进他脖子里。骆驼爷爷走在最前面,它经验丰富,总能找到有水源的洼地,或是能避风的土坡。
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清晨,他们看到了一片白色。
“爹,那是什么?”小石头趴在珞珈肩头,手指着前方。
珞珈眯着眼望去,只见一片连绵的白色沙滩铺展在天地间,沙滩尽头是一汪碧绿的湖水,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沙滩旁孤零零立着一间茅舍,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一面褪色的酒幌子,随风轻轻摇晃,露出“白沙客栈”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有水!有吃的!”骆驼爷爷突然停下脚步,鼻子使劲嗅着空气,“前面肯定有水源,说不定还有人家。”
珞珈和小石头顿时来了精神。他们已经三天没喝到干净的水,嘴唇干裂得像树皮,肚子饿得咕咕叫。小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拉着珞珈的手就往前跑:“爹,快走!我要喝水!”
可骆驼爷爷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的耳朵微微向后撇着,尾巴不安地甩动着,鼻孔一张一合,似乎在嗅着什么危险的气息。
“骆驼爷爷,怎么不走啦?”小石头不解地问。
骆驼爷爷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娃子,听爷爷一句劝,咱们别往前走了。”
“为什么呀?”珞珈也觉得奇怪。他和骆驼爷爷同行多日,深知这老家伙的经验比他还丰富,从不轻易说丧气话。
骆驼爷爷抬起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你看这地方,白沙滩,大湖泊,旁边就这一间茅舍。这慕士塔格峰下,一年到头除了登山找雪莲的,哪有什么人烟?在这儿开客栈,不是等着赔本赚吆喝吗?”
珞珈皱起了眉头。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高耸入云的慕士塔格峰,山峰顶上还覆盖着皑皑白雪,确实荒凉得很。“可万一……”
“万一啥?”骆驼爷爷打断了他,“你还记得玉颜城的伽罗吗?”
珞珈浑身一震。伽罗那张美艳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她的笑声尖锐刺耳,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是说……”
“没错!”骆驼爷爷的声音陡然提高,“刚才我远远瞧见那茅舍门口站着个人影,那身段,那走路的姿势……简直和伽罗一模一样!尤其是她一笑,眼角微微上挑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双胞胎!”
珞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起玉颜城里那些被伽罗迷惑的人,一个个眼神空洞,形如傀儡。“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十有八九!”骆驼爷爷用蹄子指了指前面的茅舍,“咱们绕过去,去湖里抓几条鱼,捡些野果充饥,今晚就在沙滩上凑合一宿。千万别进去!”
可还没等他们转身,茅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绸缎衣裳,袖口和裙摆绣着金色的花纹,头上插着一支孔雀羽钗,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她的皮肤白得像雪,嘴唇涂得鲜红,眼角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珞珈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张脸,这张脸和伽罗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她甩动裙摆的姿态,都和伽罗当年在玉颜城宴会上跳舞时一模一样!
“骆驼爷爷,你看……”珞珈的声音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