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之誓:善氏的抉择
血月高悬,如一只俯瞰人间的妖瞳,将整个王城染成暗红。那轮平日皎洁的圆月,此刻仿佛被泼洒了浓稠的朱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妖异光芒。东宫之上,紫气翻涌,九道虚影在殿顶盘旋,似九条巨尾扫荡天际,压得云层低垂,雷声隐隐。风中传来低语,像是千万人在哭泣,又像是古老的咒文在天地间回响,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人心最脆弱的角落。
慕容婉立于东宫正殿门前,夜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神色清冷,不见丝毫慌乱,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映着天边的血色。她缓缓抬起手,指间那支玉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玉簪尖端,一滴殷红的血珠凝聚,摇摇欲坠。那是她刚刚刺破指尖所取的血,带着她身为善氏一族最后的血脉之力。
“嗤——”
血珠坠入脚下的青石,发出一声轻响,竟将坚硬的石面蚀出一个小坑,青烟袅袅。慕容婉面不改色,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簪刺入左手手腕,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鲜血顺着脉络流淌,温热而粘稠,滴落在地,在她脚下形成一个微小却繁复的图案——那是她在紫宸殿地宫石壁上看到的血契印纹。每一个线条,每一个转折,都刻在她的脑海里,那是善氏一族用生命和鲜血书写的秘密,是镇压与封印的古老契约。
“以我之血,重启旧约。”她声音清冷,穿透了风中的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善氏之誓,不为奴役,而为镇压。”
鲜血滴落,血阵骤然亮起,一道金红色的光纹自地面蔓延,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直冲殿内。刹那间,整座东宫剧烈震颤,梁柱崩裂,瓦片纷飞,仿佛有沉睡百年的巨兽在殿中苏醒,正挣扎着要破笼而出。
“不——!”
殿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并非罗刹真神那般威严冷酷,而是带着少年般的痛苦与挣扎。是善承稷。
王座之上,善承稷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九道紫影在他身后疯狂舞动,仿佛九条巨蟒缠绕着他的灵魂,每一根藤蔓都试图钻入他的体内,吞噬他的意识。他的身体在颤抖,一只手紧抓王座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掌心浮现出一个扭曲而妖异的符文——罗刹血符。
“住手……住手!”他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滑落,浸湿了华贵的衣袍,“我是善承稷!我是太子!我是……是姑母的侄儿!”
“你只是容器。”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从他喉间传出,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百年前,你先祖将我封印,以一族之血为引,设下这卑劣的圈套。如今,封印松动,我借你之身归来。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软弱,都是我精心编织的幻象。你从未真正存在,你只是我回归的桥梁。”
“胡说!”善承稷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那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烧着,“我记得!我记得六岁那年,姑母教我写字,我写错了‘稷’字,她没有责骂,只说‘承稷,承的是天下,不是名字’;我记得十二岁那年,我病重高烧,三日不退,她守了我三日三夜,衣不解带,亲手喂药,汤匙的温度我都记得;我记得……我记得她说,‘承稷,你是王族的希望’……这些,都不是假的!这些感觉,这些温度,这些爱,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从眼角滑落,与冷汗混在一起,滴落在王座上。
罗刹真神冷笑:“情感是人性的弱点,是王族用来束缚我的锁链。他们用温情麻痹我,用亲情腐蚀我,让我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沉沦。而你,已被这锁链缠身百年,是时候斩断了。”
话音未落,善承稷体内猛然爆发出一股强大而狂暴的妖力,九尾虚影骤然膨胀,将整个大殿笼罩。他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皮肤下浮现出暗紫色的鳞状纹路,指尖生出漆黑的利爪,獠牙从唇间刺出,狰狞可怖——妖化,正在完成。
“不……我不能……变成它……”善承稷挣扎着,双手抱住头颅,仿佛要将那入侵的灵魂从脑海中撕碎,“姑母……救我……我不要变成怪物……我不要……”
就在此时,殿门轰然洞开,一道素白的身影逆着微弱的光线,踏入这妖气冲天的大殿。
慕容婉踏入殿中,左腕鲜血未止,血契之光在她周身流转,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隔绝着扑面而来的妖气。她望着王座上那半人半妖、痛苦挣扎的身影,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悯。
“承稷,”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如昔,仿佛还是那个在御花园里教他辨认花草的姑母,“你还记得,我为何给你取字‘承稷’吗?”
善承稷身体一震,那疯狂蔓延的鳞甲竟为之一滞,仿佛被这熟悉的声音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承继江山’,”慕容婉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血契的光纹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而是‘承天下之重,守社稷之安’。我从未指望你成为千古一帝,名垂青史,只愿你……做个有心的人。有悲悯之心,有仁爱之心,有守护之心。”
“有心……”善承稷喃喃,眼中泪光闪动,那双已被紫色浸染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色彩。
“罗刹无心,所以永生,也永寂。”慕容婉抬手,将一滴鲜血从指尖弹向王座,那滴血在空中划过一道红线,精准地落在善承稷眉心,“而你,有心。所以,你才是真正的王族。你的血,比任何封印都更强大。”
血滴落在善承稷眉心,竟如烙印般沉入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刹那间,他体内爆发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是罗刹真神的妖力,紫焰滔天,九尾怒张,带着毁天灭地的暴虐,欲吞噬一切;另一股却是属于善承稷的意志,温和却坚韧,如春水融冰,如晨光破雾,带着对生命的眷恋和对守护的执着。
“你竟敢反抗我!”罗刹真神怒吼,声音震得殿宇欲塌,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是你的始祖!我是你的血脉!我是你无法摆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