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围观者
男骑手听闻女骑手悠然笃定的判断,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神使大人料事如神,洞察秋毫。属下目光短浅,岂敢与大人对赌这等必输」之局。」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投向那片被诡异黑网笼罩、犹如巨大黑色心脏般微微搏动的野店,继续道:「罗彬、陶安还有祝同,在这穷乡僻壤默默献祭,经营多年,总算没有白费功夫。不仅成功呼唤并捕捉到了游离至此的神蚓气息,更能从其庞大圣躯上截取、供养下这一部分断躯」,将其束缚于此地,日夜供奉————这份功劳,确实不小。」
「待收回这截神蚓断躯,此地蚓巢」的使命也算完成,可以撤除了。他们三人,回去后也该获得应有的赏赐。」
说到此处,男骑手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惋惜:「只是可惜了祝同。去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没撑过去————他是无福亲眼看到这断躯成熟,也无福消受这份辛苦换来的功劳了。命运弄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微侧身,朝著碧裙女子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探询与提醒的意味:「对了,神使大人。上头不久前派来此地学习观摩兼协助看守的那个柳鸢————据罗彬和陶安的观察与汇报,此女心思似乎————并不完全在组织上。刚来没几天就多次申请调离,言语间对献祭之事颇有微词,甚至有————动摇叛离的不良苗头。我们是否————」
女骑手,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面纱之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冷意的哼声。
夜风吹拂,面纱微微晃动,隐约能感觉到她投注在野店方向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
她自然清楚柳鸢的情况。
这个有著「柳家军后人」身份的年轻女子,是组织上层因为某些考量而特意吸纳进来的。
本意是借其身份可能带来的潜在人脉与便利,同时考察其心性。
然而,柳鸢的表现却让负责此地具体事务的罗彬和陶安颇为不满,报告中也多次提及此女「心软」、「犹豫」、「对圣业缺乏虔诚热情」,甚至「可能怀有异心」。
「柳鸢————」
神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像冰珠落玉盘,不带多少温度:「她身上流著柳家的血,柳家军虽已烟消云散,但在北地军伍乃至一些江湖旧部之中,念及旧情者不在少数。这份潜在的人脉网络,对组织而言,还有些用处。」
她顿了顿,仿佛在权衡利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等此间事了,收回神蚓断躯后,给她记上一份看守有功」。功劳不大不小,足够安抚,也足够观察。她要识趣,就该明白组织的恩典与宽容。」
话到此处,面纱之下的气息骤然冷冽了一瞬,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闪而逝,但旁边的男骑手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半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掠过,让他背脊下意识地微微一紧。
「她最好能够识相。」
神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否则————柳家军的最后一点血脉,断了也就断了。这荒野之上,多一具无人认领的枯骨,再正常不过。」
男骑手心中一凛,立刻垂首,不再多言。
他深知这位神使大人手段却向来果决狠辣,赏罚分明,容不得半分忤逆。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远处的野店,那片黑暗与混乱的漩涡中心。
野店,后院。
先前万上楼以精妙掌法催动的大片「法体盐」雾霭,此刻已然彻底爆散开来,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嗤嗤————滋滋————」
盐粒如同圣洁之雪,均匀地洒落在巨大的黑色丝线网络上。
凡是被沾染的区域,那些原本狰狞蠕动、充满邪异生命力的黑色丝线,如同遭遇了天敌克星,剧烈地抽搐、萎缩、彼此断开。
——
原本密不透风、笼罩整个后院的黑色「天幕」,此刻已然千疮百孔,出现了十几个大小不等的窟窿。
最大的足以容一人轻松穿过,小的也有脸盆大小。
清冷的月光终于得以从这些破洞中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在弥漫著血腥、尘土和邪恶气息的院落中,投下几道惨白而突兀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地上狼藉的残骸。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了方才那惊天对撼后的景象。
悲空大师站在原地,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缓缓收回与柳鸢对撞的右拳,那只刚才还闪耀著金红梵文、仿佛金刚所铸的手臂,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依旧暴起,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有细微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来。
他苍老而威严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惊容,花白的长眉紧紧拧在一起,一双老眼死死盯著不远处的柳鸢,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霸王卸甲功》————好一个霸王卸甲功!」
悲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既有对这门奇功的赞叹,更有深深的忌惮:「能一个女流之辈————能有此等威势,实在是————」
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他绝不相信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甚至让他的「金刚伏魔解」都吃了点暗亏。
而在悲空对面不远处,柳鸢的状态看起来则更为凄惨一些。
她方才与悲空对拳的右手,此刻已是皮开肉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指关节处碎裂的森白骨头茬子!
整只手掌不自然地扭曲著,显然在刚才那记毫无花巧的硬撼中,她空有被强行拔高的「三品」境界和《霸王卸甲功》的奇效,但在力量运用的精妙、内力底蕴的深厚以及身体承受力上,终究与苦修数十载的悲空有著差距,吃了实打实的亏。
然而,她那双被黑线彻底染成墨色的眼眸中,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懦或痛苦之色,反而燃烧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昂扬战意!
「老秃驴!」
柳鸢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尖锐刺耳,充满了讥诮与决绝:「我本念你佛门清净,与缉事厂走狗并非一路,无意取你性命!可你偏偏要自甘堕落,与这群朝廷鹰犬为伍,助纣为虐!」
她猛地抬起受伤的右手,任由鲜血滴落,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悲空:「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我柳鸢纵然境界虚浮,功法未臻圆满,不如你这得道高僧根基扎实————但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佛门金刚先耗干内力、力竭而亡,还是我先被这神蚓之力」彻底吞噬、燃烧殆尽!看谁能耗到最后!」
话音刚落,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柳鸢那皮开肉绽、白骨森森的右手伤口处,皮肉之下,突然有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蚯蚓般,疯狂地钻涌出来!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柳鸢的伤口处穿梭、交织、缠绕!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些黑色丝线竞然在柳鸢血肉模糊的拳头上,硬生生「编织」出了一只覆盖到手腕的、完全由黑线构成的「手套」!
更诡异的是,随著这只「黑手套」的形成,柳鸢右手扭曲的骨骼似乎也被这些柔韧又坚硬的丝线强行固定和支撑起来。
柳鸢试著握了握拳,那只黑色的拳头竟然灵活自如,而且隐隐传来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阴寒的力量感!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著痛苦与亢奋的怪笑:「嘿嘿嘿————哈哈哈哈!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
「我好了!我全好了!」
是那个瘦子罗彬!
只见他之前被悲空一拳轰得粉碎、只残留著黑色丝线的右臂断口处,此刻正发生著更加诡异的变化!
无数黑色丝线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它们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在半空中飞速地编织、缠绕、塑形!
不过片刻功夫,一只完全由蠕动黑色丝线构成的、大小与常人手臂相仿的「新手」,便出现在瘦子的右臂断口处!
这只「黑手」五指俱全,关节灵活,甚至能做出抓、握、捏等各种精细动作,表面黑光流转,散发著比柳鸢拳头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
它仿佛就是瘦子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一件独立而邪恶的活体武器!
「嘿嘿嘿嘿!和尚!我们再打过!这次一定要撕碎你的秃头!」
瘦子挥舞著新生的「黑手」,脸上带著癫狂而残忍的笑容,再度朝著悲空猛扑过来!
速度比之前更快,气势更加凶戾!
悲空见状,眼中佛光暴涨,怒意与降魔的决心交织。
他强压下右臂的不适,深吸一口气,那手臂上黯淡了些许的血色梵文再次变得明亮刺眼!
「妖孽!休得猖狂!看贫僧今日如何降服尔等!」
怒吼声中,悲空身形一动,主动迎上了扑来的瘦子!
他看得出,这瘦子实力虽被强行提升,但战斗技巧粗陋,意识癫狂,比起柳鸢更容易对付。
先解决一个,再集中精力对付那更难缠的妖女!
另一边,万上楼却没有参与战斗的打算。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黑网上那些被盐巴「烧」出来的大小窟窿,尤其是那个最大的、足以让人穿过的破洞,眼中闪烁著激动与急切的光芒。
「出路!出路打开了!」
万上楼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只要冲出去!离开这个被邪物笼罩的鬼地方!到了开阔地带,这些鬼东西未必还能困住我!」
他心思急转,迅速判断著形势:「不!不能恋战!这些怪物的力量明显来源于这张邪网!跟他们在这里耗下去,等那盐的效果过去,黑网恢复,或者他们力量再次增强,我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还在试图挣扎起身的那三个万佛寺年轻和尚。
方才的狂暴对轰余波,让这三个本就受伤不轻的年轻僧人伤上加伤,此刻连站起来都困难。
万上楼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体统,蹲下身就开始粗暴地翻检他们随身携带的褡裢和包袱,一边翻找一边急切地低吼:「盐呢?!刚才那种特制的盐!快!再拿出来!越多越好!」
「趁著现在缺口还在,再多撒一些,彻底毁掉这鬼网!」
然而,任凭他如何翻找,三个年轻和尚的行李中,除了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干粮、经文和疗伤药粉之外,再也找不到半粒那种晶莹的特制盐巴。
一个伤势较轻的和尚看著万上楼焦急狂乱的模样,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没————没了————法体盐炼制不易————我们————只带了那些————」
他们也没想到,所有法体盐都使用完了,而对这黑网却并没有造成有效致命的伤害,仅仅————
只是让其有些许损伤而已。
万上楼闻言,如遭雷击:「什么?!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被暴怒和绝望之色覆盖。
他一把抓住那和尚的衣襟,几乎是咆哮出来:「没了?!你们这帮蠢和尚!出来降妖伏魔,连最基本的克制法器都不带够?!你们是来送死的吗?!还是专门来害死本官的?!」
「真是混帐!害死我了!害死我了啊!」
他一把推开和尚,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目光再次转向黑网上那些破洞,此刻可以看到,破洞边缘那些未被盐粒沾染的黑色丝线,正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般,缓缓地、但却坚定地朝著破洞中心蔓延、交织,试图重新填补缺口!
虽然速度因为残留盐粒的影响而较慢,但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最大的那个破洞也会被重新封闭!
时间不多了!
万上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自私的狠厉与决断。
「本官身负皇命,还要招安宴山寇,为朝廷平定一方!绝不能————绝不可能死在这种肮脏污秽的鬼地方!」
他猛地一咬牙,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不再理会正在激战的悲空和瘦子,也不再管地上呻吟的番子和和尚,将全身功力都灌注于双腿和轻功身法之中,朝著黑网上那个最大的破洞电射而去!
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虽然与悲空联手,胜算确实很大。
但此地太过诡异,那黑网、还有柳鸢和瘦子这种不人不鬼的状态————都让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他总觉得,还有更恐怖、更未知的东西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爆发。
与其在这里冒著未知的巨大风险苦战,不如趁著现在缺口还在,凭借自己卓越的轻功抢先逃生!
只要到了外面广阔天地,以他的身份和实力,自然海阔天空!
至于悲空和剩下的人?
只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或者————为官爷的逃生争取点时间吧!
以万上楼的轻功造诣,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眼看那道最大的破洞就在眼前,月光透过破洞洒下,外面自由的荒野气息似乎已经扑面而来!
「万上楼!你这无耻小人!」
正在与瘦子缠斗、却始终分出一丝心神关注全局的悲空,瞥见这一幕,气得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他万万没想到,这缉事厂的大档头,方才还口口声声要联手抗敌,转眼间就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悲空自己轻功平平,又被状若疯虎的瘦子死死缠住,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脱身追赶,只能眼睁睁看著万上楼即将脱困,心中又急又怒!
然而,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走狗!哪里逃?!」
一声充满了刻骨仇恨的尖啸响起!
柳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比万上楼更快一线的速度,倏然拦在了那个最大的破洞之前!
她那只包裹著黑色丝线的拳头,携带著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郁的阴寒邪气,毫不留情地朝著万上楼的面门轰去!
万上楼眼看就要成功逃脱,却被柳鸢半路杀出拦住,心中的狂喜间化为暴怒和惊惧!
他深知柳鸢此刻在邪力和《霸王卸甲功》加持下的可怕,根本不敢硬接这含恨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