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鲁的毡房比寻常族人的更大,陈设也透着部族首领的威严。
炉火熊熊,映照着墙上挂着的牛角弓和狼皮。
巴图鲁靠坐在厚厚的毛毡垫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那抹深深的疲惫和忧思,却刻在眉宇之间,挥之不去。
见到林青青进来,巴图鲁挣扎着想要起身,被林青青快步上前轻轻按住:“族长有恙在身,不必客气。”
“林大夫救命之恩,巴图鲁没齿难忘。”巴图鲁声音低沉。
他指了指旁边铺着柔软羊皮的座位,“请坐。阿古拉都跟我说了,前几日让您受惊了,是我乌伦部落护卫不周,巴图鲁在此向您赔罪。”
林青青坦然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巴图鲁审视的眼神。
“族长不必客气,行医救人本是我的本分。至于那晚的事,贼人未能得手,反倒留下了线索,未必是坏事。”
巴图鲁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咳了两声,缓缓道:“林大夫不仅医术通神,胆识也过人。只是……草原上的风沙大,有时候迷了眼睛,看不清脚下的路,也分不清是友是敌。”
“风沙再大,总有停歇的时候。怕就怕,有人趁着风沙,在必经之路上挖了陷阱。”林青青语气不变,却陡然锐利起来。
“族长,我今日来,不是听您感慨风沙的。乌伦部落的疫情,您比我更清楚。高热、咳血、急速衰弱,这不是普通的时疫。我翻阅过一些古籍,问过萨仁巫医一些细节,结合这几日的诊治,发现疫情扩散的源头和速度,有蹊跷。”
巴图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沉静:“长生天降下责罚,子民唯有承受。或许,是我巴图鲁做错了什么,触怒了上天,我们会反省自己的错误。”
“族长,你的确做错了,这疫病不是天罚,而是人为造成的。”林青青打断了他,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炉火猛地一爆,巴图鲁的脸色在光影交错中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难堪、被戳穿的慌乱,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晦暗。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毡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古拉站在父亲身侧,闻言也是浑身一震。
“你……”巴图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如何得知?”
林青青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刺破了巴图鲁最后的伪装。
“这疫病来得猛烈却没有造成一人死亡,萨仁巫医对如何医治,用了什么方子和药材闪烁其词。
我还发现,我们外来人的饮用水是你们不辞辛苦,暗地里从远处挑来的。你们的族人,饮用的却是最近那条河的河水。
更重要的是,疫情爆发的时间点,恰好在巴将军催促族长前往上京解释流寇与令符之事后不久。”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巴图鲁:“族长,一场精心策划、足以乱真的天罚,既能让你有充足理由滞留部落,避开高铭乃至巴将军的质询,又能示弱以麻痹高铭,让他觉得乌伦部落已不足为虑,甚至需要依赖他的医药援助。
一石二鸟,确是自保的妙计。只是,你没想到高铭的野心和狠辣超出了预估——他不仅要你们臣服,更可能想借瘟疫之名,将乌伦部落彻底抹去,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