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他斟酌着字句,“你可知道现在说的这些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对你绝无好处?”
“知道。”
高铭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罪臣只想把该说的说清楚,该认的认下来。至于好处不好处——”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堂上的牌匾。那上面写着四个字:明镜高悬。
“罪臣这辈子,该得的都得了,不该得的也得了。临了临了,不想再欠账了。”
乔远谟沉默了。
他审了二十年案子,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
那些在堂下痛哭流涕说“我知罪”的,十个里有九个是想求条活路。
那些梗着脖子硬扛的,是想赌一把。
那些东拉西扯攀咬别人的,是想拉几个垫背的。
可这个人,什么都不求。
不求活,不求免,不求轻判,不求宽大。
他就是跪在那里,把该说的说了,把该认的认了。
然后静静地……等死。
乔远谟忽然想问问他:你儿子呢?
你就不替你儿子开脱吗?
可他没问。
因为他看见高世鹏了。
那年轻人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可那抖动里没有悔恨,没有羞愧,只有恐惧。
纯粹的、自私的、只想自己活命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高铭为什么把自己的罪行彻底交待了?
他知道,高家没救了。
乔远谟提起笔,在案卷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堂下。
“高铭,”他说,“你所供各节,本官俱已记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高铭摇了摇头。
“没有了。”
“高世鹏,”乔远谟转向他,“你呢?可有什么要说的?”
高世鹏抬起头,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把什么都毁了——把那些可以狡辩的地方、可以推脱的地方、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全都毁了。
“我……”他发出一个音节,又咽回去。
乔远谟等了一会儿。
“退堂。”
两个字落下来,惊堂木一拍。
高铭被带下去的时候,走得还是那么直。
高世鹏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乔远谟坐在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起风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
他在刑部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罪犯。
有喊冤的,有哭嚎的,有硬撑的,有瘫软的,有攀咬的,有求饶的。
可从没见过这么驯服的。
不是怕,不是求。
是真的——
真的认了。
乔远谟低下头,看着案卷上那几行字。
高铭的供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这个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只可惜,他悔悟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