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布局井井有条:物料堆放区(砖瓦、木材、石灰堆成小山)、工人生活区(简易工棚)、施工区域划分明确。
数以百计的壮丁正在不同区域忙碌着,夯土声、锯木声、敲击声、号子声混杂在一起,虽然嘈杂,却有一种充满力量的节奏感。
可以看到一些显然是新式工具(如大型夯锤、手推车)在被使用,效率颇高。
更让陆伯言印象深刻的是规划的完整性。
不仅仅是主厂房,配套的锅炉房、原料仓库、成品库、甚至办公用房的地基都已划定,道路也在铺设中。
他还能看到预留的运输岔道接口(想必是为将来运输原料和产品准备)以及从海河引水的沟渠雏形。
这一切都显示出,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尝试,而是经过周密设计、意图长远、投资巨大的现代化工业建设项目。
“王爷对这工厂,可是下了血本,也寄予厚望。” 年轻的仆人在旁感叹道,“听说机器都是从外国订的最好的,贵得很!连洋工程师都要请来。”
陆伯言没有接话,只是久久地凝视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烈阳将未完成的厂房骨架染成了一片金色,仿佛为这些冰冷的砖石钢铁注入了炽热的生命力。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产品分级、市场开拓、销售网络的纸上蓝图,此刻仿佛找到了坚实的落点。
这里,将是他施展抱负的战场;这些正在崛起的建筑,将是实现他那些精密计算的载体。
北方的风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吹过,陆伯言却感到一阵久违的、属于开拓者的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机器轰鸣,雪白的面粉如瀑布般流淌,细密的布匹在织机上源源不断产出……而这一切,都需要他带来的那套现代商业与管理智慧去激活、去驾驭。
陆伯言在下人的陪同下,经过两个时辰仔细查看了两座施工的工厂工地。
正值七月中旬,在陆伯言眼中,皇庄厂区在蝉鸣中呈现出一番奇异景象:两座尚未封顶的青砖水泥厂房如巨兽骨架匍匐于大地。
而环绕其间的,却是不少依旧留着长辫,身着短褂的工匠,与堆叠如山的传统青砖、舶来水泥袋交织成的画面。
陆伯言——这位受醇亲王聘请前来担任总经理一职,此刻正站在面粉厂房地基旁。
他一身哔叽西装,手持硬壳笔记本,与周遭环境既融又隔。
“先生是问这地基?建造标准吗?”
一位姓周的泥瓦匠师傅用汗巾抹了把脸,指着脚下深达六尺的基槽,“都是按王府提供的图纸标准,尖踢了踢槽边探出的铁条,“这叫‘地龙骨’,全是从城内洋行采购的,用麻绳捆成格栅,浇上洋灰浆,干了比石头还硬。”
陆伯言俯身细看。水泥与河沙的比例精准,钢筋捆扎的节点处,工匠竟用了一种他未见过的“八字结”绑法。“这手艺是?”
“跟塘沽船厂老师傅学的。”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插话,“说是造船坞的法子,咱们改良了用在房基上。王爷说了,这两座厂要管五十年不塌。”
穿过脚手架林立的通道,陆伯言来到西厂房。这里主体已建至一丈五高,墙身用的是机制红砖与本地青砖混砌。“为何不单用一种?”他问监工的赵把式。
“先生有所不知。”赵把式敲了敲墙面,“全用机制砖太滑,抹灰挂不住;全用青砖又太脆。咱们这是外皮用红砖规整,内衬用青砖吸潮,中间留一寸空腔,冬天保温,夏天隔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是王府里老匠人按冰窖改的法子,民间工匠师看了都说妙。”
正说着,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号子声。
十余名工人正用滑轮组吊装一根重逾千斤的工字钢梁。陆伯言快步上前,见那钢梁两端已预先钻好螺栓孔,与水泥柱头的预埋铁件精准对位。
“这是天津机器局仿德国克虏伯的钢。”操作绞盘的老师傅喘着气说,“每根梁上都有火印编号,对图施工,错不了。”他指了指柱础处新抹的水泥,“前天刚做了承重试压,码了六千块砖,纹丝不动。”
最令陆伯言惊讶的是场地规划。
在建造的布局图上,厂房、原料堆场、成品仓库、工人宿舍乃至食堂茅厕,皆按“流线”排布。
“棉包从码头运来,进东门仓库;纺成纱后,从西门出货,绝不走回头路。”
一个识字的工头指着地上用石灰画出的箭头,“连排水沟都分了三道:雨水直排河,生活污水经沉淀池,染缸废水单独走陶管去化污塘。”
陆伯言在临时工棚里与几位工匠共饮大碗茶。
老师傅们的话匣子打开了:“详细介绍了最初接触王府提供的新式建造工艺的艰难,到逐步摸索形成一套自己的理论和建筑体系。”
“可觉得这些新建造工艺法子麻烦?”陆伯言笑问。
一个老木匠放下茶碗,眯眼望向厂房:“麻烦是真麻烦。光是一根柱子要吊线八次找垂直。可王爷说了,这是给立的样板。”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身旁的刨子,“咱们这些老手艺,搭宫殿修园林是一绝;可要造吃得住机器震、扛得住大跨度的新房子,就得学新规矩。”
“不过话说回来,王府提供的图纸新建造工艺,却有其独到之处,这些老匠人也不得不佩服。”
“还是好工艺,好手艺,咱们就该学嘛!”
夕阳西下时,陆伯言的笔记本已记满二十余页。
他合上本子,望着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厂房骨架。
水泥柱投下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与远处海河的波光连成一片。
在这片曾经属于皇庄的土地上,一种全新的营造逻辑正在生根——它既非全然西方式的粗暴移植,亦非传统匠作的因循守旧,而是一种在材料、工艺、理念上皆进行着微妙融合与创新的“民国式建造”。
离场时,陆伯言忽然向工匠师傅们问道:“敢问师傅如此多的工匠师傅,都是天津本地人吗?”
“半是北京紫禁城旧人,半是从天津本地招募的。”师傅低声道,“王爷特意吩咐:凡有新技艺的老师傅,工钱加一成;愿带徒弟的,再加津贴。”
陆伯言颔首,最后回望一眼工地。夕阳虽未落下,夜班的工匠开始接力劳作。
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在海河晚风中交织成一部工业萌芽时代的夜曲。
他知道,这座工厂浇筑的不仅是钢筋混凝土,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新方式——在这里,每一尺垂直线、每一磅承重力、每一道工序流,都成了可测量、可计算、可优化的对象。
而这一切,竟始于一位前清亲王交出田册的这个夏天。
“王爷都是傍晚回来?” 他收回目光,问向一旁的向导小哥。
“是,先生。通常都是这个时辰。”
陆伯言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陈述脉络,得尽快回庄子房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带来方案的外来者,而是一个已经初步触摸到这片土地脉搏、并对即将在这里诞生的工业力量有了直观感受的参与者。
他转身,稳步向庄子房走去,准备迎接与醇亲王的会面,也准备迎接自己职业生涯中,或许是最具挑战也最富意义的新篇章。
夕阳渐渐西斜,给这片北方的皇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
陆伯言回到厢房,就着窗前的光亮,再次翻开他那些关于工厂规划的笔记,心中默默梳理着稍后见到醇亲王时该如何陈述。
他知道,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上海的商业智慧,更是对这个古老国家如何迈向近代化的一种具体实践构想。
而这一切,将从今晚与那位正在田野间推行“新章程”的王爷的会面开始。
他安静地等待着,耳朵留意着院外的动静,期待那预示着王爷归来的马蹄声。
傍晚时分,天边的霞光将郑家庄的田野和庄子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辚辚之声,醇亲王载沣一行人乘坐的马车驶入了庄子房大院。
载沣当先下车,后面跟着满脸倦色却仍强打精神的王忠和几位账房先生。
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袍角鞋面不免沾着田间的尘土,显见又是一整日在各处奔波,督导新契签订、处理纠纷、推进皇庄改革诸事,劳心劳力。
刚踏进正堂门槛,还未及更衣洗漱,便有伶俐的下人上前禀报:“王爷,上海来的那位陆先生,午时便到了,已按您的吩咐安顿在东厢客房。”
载沣闻言,疲倦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明亮而急切的光芒,连日因直隶清丈消息而紧绷的心弦也仿佛为之一松。
“哦?陆先生已经到了?好,好!”他连声道好,对王忠等人吩咐,“你们也辛苦了,先去歇息用饭吧。”自己却毫无倦意,转身对那下人道:“速去请陆先生到正堂来,就说本王回来了,即刻相见。”
下人称是而去。载沣就在正堂主位坐下,也顾不上换下沾尘的外袍,只略整了整衣襟,便目光炯炯地望着门口方向,期待着这位由荣氏兄弟力荐、自己寄予厚望的“洋派”经理人。
不多时,一阵稳而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伯言在仆人的引领下,匆匆步入正堂。他显然早已准备停当,一接到通报,立即收拾好那些至关重要的规划资料,便疾步赶来。
两人目光在堂中相遇,瞬间彼此打量。
在陆伯言眼中,这位传说中的前清摄政王、当今皇帝生父,与想象中顶戴花翎、长袍马褂、威严刻板的亲王形象大相径庭。
眼前之人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最令人瞩目的是一头乌黑利落的短发,全然不见那根象征旧时代的辫子。
他身上穿着一袭质地虽好但样式简洁的青色实地纱长袍,外罩石青色暗纹马褂,衣着朴素,若非气质沉凝、目光锐利,几乎像一位寻常的殷实乡绅。
唯有胸前垂着的一条金链连着怀表,透露出几分与时代接轨的气息。这模样,让陆伯言心中暗暗称奇,也隐约明白了这位王爷为何能在天津做出那些颇合时宜的变革。
而在载沣看来,这位从上海来的陈先生,果然气度不凡。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冷静而充满睿智。
最惹眼的是那一身剪裁合体、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油光可鉴,脚上的皮鞋锃亮。
这身打扮与正堂古朴的中式陈设、与载沣自己的便服、甚至与门外北方乡野的环境,都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略带冲击感的对比,宛如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此交汇。
然而,陆伯言举止沉稳从容,步履间带着久经事务的干练,向载沣行礼问候时,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言辞清晰得体:“在下陆伯言,拜见王爷。蒙王爷与荣先生厚爱,得以来津效力,深感荣幸,必当竭尽所能,为王爷分忧。”
载沣脸上露出真诚而热切的笑容,虚扶一下:“陆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盼先生久矣。如今这摊子实业,千头万绪,正需先生这般大才鼎力相助,方能理清脉络,步入正轨。先生肯来,实乃本王之幸,皇室实业之幸!快请坐!”
寒暄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载沣也不多绕圈子,开门见山便切入正题,这正是他务实作风的体现:“陆先生,想必荣氏兄弟已向先生说明大概。
本王在郑家庄此处,兴建面粉、织造二厂,机器已向洋行订购,厂房正如先生所见,正在加紧建造。
然机器厂房易得,经营管理之道,市场开拓之方,方是长久成败之关键。
先生久在沪上,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知对此二厂在华北之地的发展,有何高见?本王愿闻其详。”
陆伯言心道这位王爷果然是个做实事、懂行的人,不尚空谈,直指核心。
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资料,双手呈给载沣:“王爷垂询,在下不敢怠慢。在北上途中,我便依据所知情况,结合华北市场特质,初步草拟了一些规划设想,并整理了些许参考资料,恭请王爷过目。”
陆伯言随即以清晰沉稳的语调,开始阐述自己的思路:“王爷明鉴。发展实业,首在洞悉市场。华北不同于江南,民风、消费、物产皆有特点。
以面粉言,当区分等次:精粉供城市富户、使馆、西餐馆;
普通粉面向广大城乡百姓,须质稳价宜。
以织造论,当兼顾花色与实用:细布、色布、印花布可争城市中上之家;
坚实耐用的粗布、本色布则是乡村及劳苦大众所需。
洋货虽盛,然我占原料地利、人工或廉,若能严控质量、巧定价格、善用‘国货’之名,未必不能分庭抗礼,乃至后来居上。”
他接着谈到生产管理、成本控制、品牌建设、销售渠道铺设,乃至如何利用天津水陆枢纽地位辐射四方。
每一方面都条分缕析,既有宏观战略,又有具体可操作的细节建议,显然是在上海担任经理时历练出的真才实学,且对北方情况做了有针对性的研究。
载沣一边快速浏览着手中资料上那些清晰的图表、数据分析和方案要点,一边凝神倾听陆伯言的陈述,越听越是欣喜。
这些想法,与载沣直觉中觉得应该做的方向不谋而合,但远比他自己模糊的构想更为系统、专业、深入。
尤其是其中关于市场细分、产品定位、与洋货竞争的策略,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载沣仿佛看到,自己投入巨资的工厂,在这样一套科学理性的商业规划指引下,不再是盲目地生产,而是能精准地满足需求,有效地占领市场,真正成为一项可持续的、能带来丰厚回报的产业。
“好!好!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载沣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的疲惫早已被兴奋取代,“先生这套章程,非但契合时宜,更是目光长远。本王要的,正是这般既懂机器生产,更懂市场经营的行家里手!有先生掌舵,这两座工厂,本王便可放心大半了!”
载沣当即表示,安排陆伯言全面了解工程进度、已订购机器详情、以及天津本地相关情况,并赋予其筹备未来工厂运营班底、制定详细管理规章制度。
同时,载沣也简要介绍了自己正在进行的皇庄改革,认为这与工厂未来获取稳定优质原料、建立良好地方关系也息息相关。
正堂内,烛火燃起。
一位剪辫易服、致力于在传统田产中革新求变的年轻亲王,与一位西装革履、怀揣现代商业蓝图的海派职业经理人,相谈甚欢,直至夜幕降临。
古老的庄园与新兴的工厂工地,在这北方的夏夜里,似乎因为这场对话,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共同指向一个充满挑战却也孕育着希望的未来。
载沣知道,他迎来了一位至关重要的“舵手”;而陆伯言也明白,自己登上了一个足以施展毕生所学、参与塑造时代的大舞台。
醇亲王载沣命人取出相关两座实业工厂建设的规划图纸。
详细为陆伯言介绍,两座大型实业工厂的规划。
陆伯言也不时赞同附和,并将今日浏览两座厂房时做的笔记,相关问题及答案,共同与载沣王爷进行探讨。
选址在海河畔,皇庄新辟的厂区还弥漫着新鲜泥土与石灰的气味。
两座砖混结构的厂房骨架已巍然立起,裸露的梁柱,像一副巨兽的肋骨等待覆上皮肉。
醇亲王载沣身着月白色杭绸长衫,手中执一柄黑纸折扇,陪着陆伯言在规划图纸间指点未来发展趋势。
“陆先生请看,”载沣用扇尖虚点图纸东侧厂房,“这座设计容十二台织机,西侧那座预备安锅炉与轧花机。”他的语气里带着主人展示珍玩般的矜持,却也掩不住一丝初涉实业者的忐忑。
陆伯言——这位在上海贸易公司历练五六年的职业经理人,并未立即应声。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向载沣拱手道:“王爷远见。此址东临海河支流,取水排污皆便;西接官道,陆运通达。更难得的是——”他转身指向南面,“这五十亩预留空地,足可扩建三倍的员工宿舍住房。”
突然问道:“王爷可知,这厂房若要等英国曼彻斯特的织机运抵安装,至少还需多少时日才能够正式开工生产?”
“时间上,工厂是否建造完成,能够适应?”
载沣颔首:“荣氏兄弟曾来信估算过,机器九月初抵塘沽港。依照目前工厂建造进度,至少在机器抵达前能够完工。”
“那这四十多日,”陆伯言目光扫过规划图纸,“正是规划全盘生意的黄金时辰。”
他接过仆役递来的茶水,就着木桌铺开随身带来的地图,“王爷请看,若要做华北的大厂,首要之事不是机器何时到,而是整个产业链如何流通。”
折扇在载沣手中停住了。
“原料运输采购,”陆伯言的食指划过直隶地图,“直隶棉产以南宫、威县为优,但今岁水患,需预购保定备用棉。
存储——现有仓库原料订购满,也仅够三月之需,须在秋凉前增建通风仓,否则潮棉入机,断线率增三成。”
他的指尖敲在天津港位置,“生产更微妙:英国机器虽精,却惯纺四十支细纱。而华北市井,八成需求是十六支粗纱。我们若全仿沪上纺细纱,便是以金器盛糙米。”
载沣凝视着地图上那些被陆伯言标注的节点,忽然觉得手中预留这五十亩土地,像一张大网的中央,四面八方都牵出无形的丝线。
他低声问:“那依先生之见?”
“双线并进。”陆伯言又从皮包里取出几张表格,“细纱主供京津洋行,走高端订制;粗纱则沿运河销往山东、河南,走薄利多销。
定价不可一概而论——天津租界内的布庄,与沧州集市上的布贩,岂能同价?”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运输:陆运成本是水运两倍不止。我们虽临河,却无自有驳船。若能入股一家小轮船公司……”
这时,管家王忠捧着账本匆匆走来,欲言又止。载沣摆手:“直说无妨。”
“是。刚收到上海洋行电报,机器确于九月初五抵港。但海关那边……”王忠瞥了陆伯言一眼。
“可是新颁的《机器进口税则》有变?”陆伯言接话道,“此事我上月已托人打听,农工机器仍享特惠税率。王爷只需让天津县公署出具的‘实业用地证明’附在报关单后,应无大碍。”
载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
对,王忠道,“此事无妨,回电洋行正常报关即可,多出费用,皇室自会解决。”
“好的,王爷!”
载沣示意王忠退下,转身面对陆伯言,沉默片刻后忽然笑道:“陆先生这些筹划,怕是已思量多日了吧?”
“实不相瞒,”陆伯言坦然道,“自荣氏兄弟上门游说,听说王爷在天津建厂,在下便托人打探了周边河道水深、查访了直隶棉市行情。
王爷以千金之躯涉此实业波涛,伯言佩服,更愿以微薄之力,助王爷将这工厂变成能呼吸、能造血的真活物。”
“也是为了能够一展自己的才能抱负。”
载沣凝视着眼前这个目光锐利却言辞恳切的中年人,忽然想起月前与张县知事审理地案时那句“一切依律例、凭证据而行”。
实业之道,原来亦是如此——不凭身份,只凭算计;不论往昔,只论将来。
“取契约来。”载沣对远处侍立的随从道。
两份聘请契约协议在木桌上铺开。
纸张抬头是楷书“聘约”,条款却已是新式条文:聘期三年,年薪一千五百银元(此时上海大型公司经理,年薪1200银元左右),另加纯利百分二分红;
权限列明“除银钱支取需会同王、赵二人核签外,厂内生产、用工、购销诸事,经理得全权处置”。
陆伯言细细读了两遍,特别是关于“与另一位经理职权划分”的空白条款。他抬眼看向载沣:“王爷,这另一位……”
“应当稍晚几日便到,听荣氏兄弟介绍,其对经营之道略有见地。”载沣微笑,“你们二人掌经营流脉,或是分清权责,本王——”他轻抚契约末尾的印鉴处,“可是十分期待呢!创造不一样的惊喜。”
陆伯言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私章,在署名处端端正正钤下“陆伯言印”。朱红印泥在纸上洇开,像一朵落在蓝图上的梅花。
两份契约协议,随从收走一份契约归档时,载沣已在对陆伯言嘱咐道:“即日起,厂内诸事暂由陆经理主理。账目仍由账房管着,但采买棉花、雇用工匠、接洽船运这些,陆经理全权说了算。”
载沣略加思索,“那入股轮船公司之事,便劳先生详拟个章程。至于机器到港后的安装调试……”
“王爷放心,”陆伯言将另一份契约仔细卷起,“明日我便去码头勘测卸货路线。四十日足够我们将原料渠道理顺、工人招募齐整。待机器进门,”
他望向厂房外奔流的海河,“我们要让它三十日内便吐出纱来。”
载沣忽然想起二月在紫禁城,隆裕太后垂泪拿出退位诏书时的模样。
那时觉得天塌地陷,如今这尚未完工的厂房中,竟觉出一种奇异的踏实——这里的每一块砖、即将到来的每一台机器、乃至刚才契约上的每个字,都是实实在在、可由自己掌控的。
载沣展开折扇,轻声道:“这新世道,原来是要这样做事情的。”
“陆先生远道而来,今晚备了薄酒,咱们好好尝一尝这北地的风味。”
“甚好!你有劳王爷了!”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