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然!虽然只是仿照,但其工作原理万变不离其宗。
“先进织机可购英德,但配套的通风机、传送带、乃至锅炉零件,完全可在津、沪仿造。一则可降成本三成,二则——”他压低声音,“技术在自己手里,便是命脉在自己手里。”
在下曾在沪上接触不少民营器械制造厂,已经能完全仿造西方落后淘汰的织机等大型机械。
载沣举杯不饮,凝视着陆伯言。良久,他忽问:“若如此,两座工厂建造完毕,开足马力生产,自行建造相关配套器械零件,摆脱对外国洋行的依赖需求,每年能为内府增益多少?”
这个问题很实际。
陆伯言早有准备:“按现有规划,两厂全开后年利约八万银元。但若能形成‘自产自用兼外销’的循环,”他蘸酒在桌面写下数字,“三年后,机器维修坊本身便可年入两万;五年内,或可向直隶各小厂出售简式设备,这又是新财源。”
夜渐深,仆役换了新烛。
话题从实业渐渐漫开。
载沣说起载涛贝勒考察欧洲陆军归来所言:“德式操典,法式军械,英式后勤……如今强国之道,早不止坚船利炮,更在背后的钢铁厂、化工厂、纺织厂。”他忽然长叹,“当年若早十年明白此理……”
陆伯言静静听着。
待王爷感慨稍息,方缓缓道:“王爷如今转做实业,看似从云端落地,实则是为子孙开新路。将来无论时局如何变,有工厂、有技术、有懂新学的后代,王爷便永远有坐下来谈的筹码。”
这话说得含蓄,载沣却听懂了。他举杯的手微微一顿:“伯言兄如此倾力相助,所图为何?”
“我留学时,曾去过日本,在东京看过工业展览。”陆伯言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日本机器馆里,最精密的展品仍是德、英货。但旁边‘国产化进程表’上,十年间自制率从一成涨到四成。”
他转回视线,“中国人不比日本人笨。伯言想做的,便是让皇庄这两座厂,五年后能用上四成自造设备——这便是我的经济学问,我的工程抱负。”
两人同时举杯,瓷盏轻碰之声清越。
酒意渐渐上来,载沣说起儿子溥杰的功课:“英文、算学都要学,将来或许该送他们去北京新学书院。”
陆伯言则谈起在横滨见过的侨商子弟:“那些孩子上午中文私塾,下午英文商科,晚上还能帮父辈理账——王爷,未来是复合型人才的天下。”
子时将近,两壶花雕已空。
载沣承诺伯言先生为皇庄实业公司总经理,总揽制造、技术、研发诸事……”
陆伯言低声相应,畅想未来“设立技术研究所”、“培育工徒学堂”等项皆已列入,会心一笑。
这是莫大信任。陆伯言起身深揖,而后双方各自默契不语。
离席时两人都有些踉跄。载沣扶住花厅门框,忽然笑道:“伯言兄,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旧瓶装新酒’?”
陆伯言回头,看着灯下那位袍褂微皱、眼神却清亮的王爷,亦笑:“是新酒正在发酵,将来或会撑破旧瓶,也未可知。”
仆役提着灯笼引路,两串脚步声渐次消失在皇庄的深院里。
花厅里残羹未收,烛火摇曳中,那一幅描绘的美好前景,像一颗刚刚开始搏动的心脏。
海河夜风穿过窗棂,吹动《字林西报》的页面,上面恰有一行标题:“巴尔干同盟……”
但此刻郑家庄的夜晚很静。
远处未完工的厂房如巨兽沉睡,等待着明日将由这位新聘总经理注入的灵魂。
在这新旧交织的时空里,一场关于钢铁、纱线与未来的实验,正随着聘书的签署,悄然进入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