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课吏馆旧址(现奉天土地清丈局),七月二十四至二十五日。
有了奉天都督赵尔巽的政令,省行政公署的正式对接仿佛一道明确的发令枪响。
张震没有丝毫拖沓,回到刚刚挂上招牌的清丈局驻地,便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这座旧日衙门仿佛被注入了强大的新动力,从清晨到深夜,灯火不熄,人员进出如织,各种指令以极高的效率发出、执行。
与此同时,来自天津的坚实支援正在路上即将抵达。
早在七月二十二日于北京出发前,张震便已密电天津清丈局局长赵秉文,请求紧急抽调熟练技工支援。
赵秉文深知东北清丈事关重大且刻不容缓,接电后毫不迟疑,立即在天津局内进行动员。
“东北地广,情况初定,急需熟手打开局面,并带训新人。”
赵秉文对集结起来的技工们训话,“此去非比寻常,条件艰苦,或有风险。
然此举关乎国策推行,亦是我辈施展所学、建功立业之机。
愿往者,待遇从优,功劳簿上必不埋没!”
重赏与事业心的驱动下,一百余名经验丰富的测绘员、计算员、绘图工被选拔出来或自愿报名。
他们多是天津本地或直隶人士,经过六月以来天津清丈的实战锤炼,对土地测量、地籍图绘制、数据核算乃至与地方人员打交道都有一套成熟经验。
七月二十三日,这支技术援军携带部分自用器械和大量空白图表,乘坐加开的列车,从天津站呼啸北上,直驰奉天。
他们比张震等人仅晚出发一日,预计七月二十四日上午或傍晚即可抵达奉天。
这支队伍的加入,将使奉天清丈局的技术实力瞬间充实,足以同时开展多个区域的测量工作,并立即启动对本地招募壮丁的大规模培训。
张震亲自坐镇清丈局,将核心人员迅速分派至关键岗位,搭架起清丈局内部架构。
并依据与赵尔巽达成的协议,开始了与奉天省府各部门的实质性疾速推进对接。
设规划审核科,由周予仁牵头,拿着省府开具的公文,直接进驻财政厅、内务司的相关科室,开始调阅、抄录关键的赋役旧册、近年土地交易备案及各县呈报的田亩数据。
他们与省府书吏同室办公,表面是“协同工作”,实则是紧锣密鼓地建立独立的数据核对体系,并从中筛选矛盾与疑点。
设技术测量科,在等待天津土地测量技工的同时,科长带领几名有测绘背景的队员,会同省府指派的向导,开始对奉天城周边几处皇室庄田进行初步的实地踏勘。
他们不携带复杂仪器,只进行地形、交通、边界标志物的初步记录和绘图,为后续精确测量做先期准备,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清丈工作,已经启动。
设行政文牍科,则忙于内部规章制定、经费支取流程建立、与省府后勤部门的物资申领协调,并开始筹备最关键的一步——公开招考与招募。
清局在奉天城内开展人才招揽。
七月二十五日一早,数份措辞严谨、盖有奉天土地清丈局大红关防的告示,同时出现在奉天城内几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新成立的奉天师范学堂、法政学堂的布告栏,省议会(临时)门外的照壁,以及城中心鼓楼附近。
告示内容明确:
1. 招聘科员、文书、核算人员。
要求“通晓文理,略知算学,品行端谨”,报名者需携带学历凭据或原任职官府证明,参加统一笔试(国文、算术、浅近律例)与面试。
明确强调“回避本籍,与地方士绅牵涉过深者慎报”,其选拔标准与张震火车上所言的“新人、新思想”一脉相承,意在构建一个与奉天旧官场关系相对淡薄的新班底。
2. 招募测量学员、壮丁。
要求“身体强健,略识文字,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耐劳肯学者”。
待遇从优,培训期间即有伙食津贴,考核合格录用后薪资稳定。
这是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清丈储备基层力量。
告示一出,顿时在奉天城的知识阶层与市井百姓中引起不小波澜。
学堂里的青年学生、一些谋求新出路的下层文人、乃至失业的旧衙门书办,纷纷前来打听、报名。
而对普通百姓而言,“土地清丈”或许遥远,但那“身体强健、待遇从优”的招募条件,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清丈局门口,一时人头攒动。
当载泽、载涛、铁良等人的专列还在关内平原上行驶时;
从天津而来的测量技工已然抵达奉天之时;
奉天清丈局的告示吸引着各色人群,奉天城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省府各衙门对清丈局的“高效”既感惊讶,也暗自警惕;
地方士绅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招考标准和清丈动向;
而一些消息灵通的庄头管事,则已感受到那无形逼近的压力,或惶惶不安,或开始暗中串联。
张震站在清丈局阁楼的窗口,望着楼下报名的人群和街上来往的奉天百姓,面色沉静。
他知道,人员、场地、档案、乃至部分武力保障(赵尔巽承诺的护卫)都已初步到位,天津的技术骨干已经注入了关键技能。
一套完整的、带有强烈中央集权色彩和现代行政特征的清丈机器,正在奉天迅速组装成形并发展。
下一步,就是将这台机器的指针,首先对准那些早已在册籍上标记好的“问题皇室庄田”。
在取得皇室代表(载泽等人)的“配合”下,落下第一道测量的标尺。
那不仅将是对具体土地的丈量,更将是向整个奉天乃至东北旧有土地利益格局发出的第一声正式挑战。
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等待皇室代表的到来,等待第一块“示范清丈区”的确定,等待那真正刺破平静的第一刀。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许,奉天火车站。
一列与寻常客车无甚差别的火车,喷吐着并不显眼的煤烟,缓缓滑入喧闹的站台。
没有净道,没有省府官员列队,甚至没有特意安排的站台脚夫。
它就那样普通地停下,如同任何一班从关内驶来的列车。
头等车厢的门打开,载泽当先步下,身后依次是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等人。
他们站在略显杂乱的站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熙攘的旅客、搬运工、小贩,以及远处荷枪巡逻、却显然并非为他们而来的路警。
载泽与铁良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没有欢迎仪式,甚至没有派个低级属员来做做样子。
这既是赵尔巽有意为之的“冷处理”,刻意划清前朝皇室与民国地方政府之间的公开界限,避免“旧主驾临”的政治敏感;
或许,也是在试探他们这群“过气”王公的底线与心气。
“按原议,各自行动。”载泽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众人点头,迅速散开。
载涛、溥伦、毓朗各自带着少数贴身幕僚和护卫,登上早已由他们在奉天的管家提前备好的、不甚起眼的马车或轿子,悄无声息地驶离车站。
分别前往他们在奉天城内置办的宅邸。
这些宅子多是前清鼎盛时所购或赏赐,如今成了他们在此地暂时的行辕与据点。
而奉天内务府办事处,在奉天城内大清门东南侧(今大清门东侧、盛京太庙一带原址);
奉天内务府办事处民国初年直接沿用奉天故宫内官署房舍办公。
当那二百余名太监押送着数十箱贴着内务府封条的物资前往奉天内务府办事处。
——里面既有新购置的测量仪器,更有重若千钧的新编皇室田产册籍与部分历史凭证抄本。
——抵达奉天皇宫内官署时,面对的是一座门庭冷落、气息辉煌陈旧的衙门。
门口的“奉天总管内务府办事处”匾额漆色斑驳,院内古树参天,却透着人去楼空的寂寥。
几个留守的、年纪不小的苏拉(杂役)和笔帖式慌慌张张地迎出来,他们早已接到通知,但面对这突然涌入的大队人马和物资,仍显得手足无措。
这里的机构设置名义上依然“齐全”,有堂官、司员、库使等职衔,但其实际职能早已萎缩。
它无力也从未真正“管理”过散布在关外广袤土地上的皇庄,那些只是账册上的名字。
如今,它仅能勉强负责奉天旧宫(盛京宫殿)的日常看守、清洁,关外三陵(永陵、福陵、昭陵)的祭祀洒扫与简单维护工程的监督,以及城内寥寥几处皇室直属房产、铺面的租金收取。
它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留守处,空顶着内务府的名头,实则早已被剥离了血肉,只剩一副维系最基本体面的骨架。
太监们将被暂时安置在官署后院的空房和厢房里,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且有“自己人”看守的落脚点。
那些珍贵的册籍物资,则被搬入唯一还算坚固干燥的库房,加锁封存,由载泽指定带来的可靠太监和内务府旧员共同看管。
载泽与铁良并未立刻前往私宅。
他们带着最核心的几位账房幕僚,在车站附近寻了一处清静的茶楼雅间暂歇。
伙计上茶退出后,载泽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沉静的剖析:“赵次珊不给场面,意料之中。
他如今是民国的都督,若大张旗鼓迎接前朝亲贵,徒惹非议。
这般冷淡,反倒显得他‘公私分明’。”
铁良冷哼一声,眉宇间戾气隐现:“公私分明?
怕是做给袁世凯和张震看的!也好,少了这些虚礼客套,咱们办事更直接。
眼下最要紧两件事:一,安顿好人手物资,特别是那些册子,绝不能有失;
二,尽快与赵尔巽、张震取得联系。
他是操刀之人,赵尔巽是握刀把的,咱们……是那案上第一块要切的肉。
怎么切,从哪里下刀,得先跟他们商量。”
“不错。”载泽点头。
“载涛已去联络,他在天津时与一些新派人物有旧,或能搭上线。
咱们先各自回府,安顿下来,细细再将奉天这几处首要目标的账目理一遍,尤其是你查出的那几个劣迹昭彰的庄头。
等载涛消息,咱们再定如何拜会赵尔巽。
记住,咱们现在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配合’的。身段不妨放低些,但该争的东西,一寸也不能让。”
茶毕,二人也分别登上马车,驶向各自在奉天的宅院。
那些宅子或许依旧庭院深深,但踏入其中,扑面而来的或许不仅是熟悉的陈设气息,更有一种“客居”于自己昔日疆土之上的复杂况味。
奉天城似乎一切如常,但暗地里,因北京清丈团与皇室代表团的先后抵达,已然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各方势力都在自己的据点里安营扎寨,擦亮各自的算盘与刀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关于土地与利益的正面交锋。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这场无声的战役,在奉天城看似平淡的夏日里,已然悄然进入了阵地对峙的阶段。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五日,午后,奉天省行政公署。
昨日的冷清抵埠,仿佛只是一段不足为道的前奏。
当日下午,以载泽为首,铁良、载涛、溥伦、毓朗等前清王公重臣联袂而至,他们的拜帖以私人名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递入了奉天都督府。
门房不敢怠慢,迅速通传。
此刻,在公署内那间用于重要会晤的厅堂里,气氛与前一日张震来时又有微妙不同。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赵尔巽已端坐主位,并未出迎至门廊,却也在厅内起身相候。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缎面长袍,外罩对襟马褂,仪容整肃。
当载泽等人被引导入内时,他拱手为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声音清晰。
“泽公、良公、涛贝勒、伦贝子、朗贝勒,远来辛苦。尔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这番举止,尺度拿捏得极准。
既全了旧日僚属对宗室亲贵应有的礼数,避免落人口实(毕竟在座不少奉天官员也是前清旧人),又明确了他此刻作为民国奉天都督、此地最高行政长官的身份。
——是“在厅内相候”,而非“降阶亲迎”。他称载泽为“泽公”、“良公”,用前清旧称以示念旧与尊重,但整体姿态是不卑不亢的民国大员风范。
载泽何等人物,立刻领会。
他亦拱手还礼,神色平和:“次珊(赵尔巽字)兄客气了。如今你主政一方,公务繁忙,是我等冒昧打扰。”
他用了旧日的表字称呼,既显亲近,也淡化了严格的尊卑之别,主动将双方拉到一个更近似“故人商议”的层面。
铁良等人亦随之行礼问候,面上并无愠色,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他们离京前,醇亲王载沣从天津来的密信中说得很明白:“赵次珊处境不易,然其心术尚正,于旧主香火之情犹存,大事可托付商议,但莫令其过于为难。”
眼下赵尔巽的表现,正印证了此言。
况且,他们此行是来“配合”清丈,实则有求于地方政府的支持与斡旋,并非来摆王爷架子的。
寒暄之间,话题自然过渡到土地清丈。
赵尔巽率先表态,语气郑重:“泽公诸位此番为厘清旧产、顺应国策而来,尔巽身为地方官,自当竭力提供便利,共促此事圆满。
昨日,已与中央特派张震总督办议定框架,省府将倾力配合清丈局工作。
于皇室资产,省府立场明确,凡有确凿册籍依据、符合优待条件精神者,自当依法予以登记保全,维护合法权益。”
载泽代表众人回应:“次珊兄明鉴。皇上、太后与内务府之意,正在于此。
我等北上,一为配合民国清丈国策,二亦是想借政府之力,彻底清理历年积弊,整肃庄务,使产业得以廓清。”
他话语恳切,将“配合”摆在首位,将自身诉求包装在“清理积弊”这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目标之下。
接下来的商议,进入了更为实质的阶段。
核心围绕着与清丈局的权责划分、省府的具体配合方式,以及如何在清丈过程中切实“维护”皇室资产。
权责方面:双方同意,具体清丈业务(测量、绘图、数据初核)由张震的清丈局全权负责,以保障专业与中立。
但涉及产权历史认定、纠纷现场调解、对庄头管事的调查取证与初期控制,省府相关衙门(民政、警务、地方县署)将深度介入,提供档案、人力及强制力支持。
皇室代表则可派员(如熟悉账目的幕僚)参与清丈局的资料核对与现场监督,确保其利益在技术环节不被忽略或曲解。
省府配合:赵尔巽承诺,将行文相关各县,责令其全力协助清丈局工作,提供向导、民夫、临时驻地等便利。
对于清丈局选定的首批“示范清丈区”(必是皇室庄田),省府将加派得力军警,确保工作秩序,震慑可能的不法阻挠。
同时,省府可协调地方士绅代表,协助宣讲政策,减少民间不必要的误解与恐慌。
皇室资产维护,这是皇室方面最关心的。
赵尔巽表示,在清丈过程中,一旦发现庄头历年严重侵吞证据,省府将依据《暂行大纲》及现行律例,立即采取强制措施,查抄追赃,所得款项,可协商优先补偿皇室损失。
对于清丈后产权的最终认定,省府将在法律框架内,尊重并支持皇室依据有效历史凭证提出的主张。
对于皇室计划“赎买”或“放垦”的土地,省府愿居中协调,促成合理价格与条件。
整个商议过程,气氛堪称融洽。
双方都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承诺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支持与配合。
载泽等人得到了赵尔巽关于安全、协助乃至追赃补偿的具体承诺,心中稍安。
赵尔巽则通过支持“清理皇室积弊”,既响应了中央政策,又能借皇室之手打击一些他早已想整顿却碍于情面或阻力难以直接动手的地方蠹虫(庄头往往与地方势力勾结),还能在袁世凯面前展现其处理复杂历史遗留问题的能力,可谓一举多得。
“皆大欢喜”的表象下,是各取所需的精密计算。
皇室需要赵尔巽的刀和盾来清理门户、争取实利;
赵尔巽需要皇室这个“合作典范”来顺利推行中央政策并巩固自身权威;
而他们共同的“合作”对象——张震的清丈局,则将在这种地方实力派与前朝残余势力达成某种默契的“配合”下,获得一个相对顺畅的切入点。
却也必须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小心行事,确保中央的最终目标不被地方的“协商”与“维护”所架空。
当载泽等人告辞时,赵尔巽亲自送至二门,礼节周全。
双方拱手道别,面上都带着达成初步共识的愉悦。
夕阳将省公署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次“愉快”的会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悄然完成了三方势力最初的定位与联结。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这种“愉快合作”框架下的具体实践与博弈,而真正的考验,将在清丈的标尺真正触及土地、触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神经时,才真正开始。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六日,清晨,奉天土地清丈局(课吏馆旧址)。
昨日的省府会晤余温尚在,载泽一行并未多做停歇。
次日一早,他便亲自率领载涛、溥伦、铁良等核心成员,携带数箱最为紧要的《奉天省皇室田产稽核清册》分册及部分原始凭证摘抄,乘坐马车,径直来到了位于奉天城的清丈局临时驻地。
清丈局内早已得到消息。
张震率周予仁、吴念孙等主要官员在门口相迎。
双方见面,礼节周全却省去了更多无谓的寒暄。
张震开门见山:“泽公诸位昨日与赵都督恳谈,震已悉知。都督承诺省府将全力配合,此乃大局之幸。今日泽公亲临,震等愿闻其详,共商具体施行之策。”
载泽亦不绕弯,示意随从将箱子抬入正厅。
厅内已临时布置成长桌,墙上悬挂着大幅的奉天省简图。“张总督办快人快语,老夫亦直言不讳。”
载泽落座,目光扫过清丈局一众年轻面孔,“我等此来,一为表明皇室配合清丈之诚意,二为厘清我皇室在奉天之产业,三嘛……”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便是要借此国策良机,将那些盘踞皇庄、历年欺上瞒下、侵吞无算的庄头管事,一举廓清,追赃惩恶,以正家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厅内清丈局官员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尽管早有预料皇室会借机清理内部,但“一举廓清”、“追赃惩恶”这般不留余地、近乎全面宣战的表态。
皇室其决心与激烈程度仍令这些多数出身新学、习惯按章程办事的官员感到震动。
这已不是简单的“配合清丈”,而是一场皇室主动发起、并欲借民国之力执行的内部大清洗。
张震眼中锐光一闪,瞬间恢复了平静。
他立刻意识到,这固然是皇室甩包袱、求实利的狠招,但也为清丈局提供了一个极其有力且“政治正确”的切入点。
——惩办民愤极大的“前朝蠹虫”,既能迅速树立新政权威,赢得底层民心,又能绕开许多与地方士绅的直接冲突。
“泽公壮士断腕,令人钦佩。”张震缓缓道,语气郑重,“惩恶锄奸,本就是清丈题中应有之义,更是彰显民国法治公正之良机。
清丈局于公开测量、产权界定之外,对此等积弊,必当依据《暂行大纲》及现行律例,予以彻查,并全力协助追缴不法所得。”
有了这个共同且尖锐的切入点,双方的心理距离迅速拉近。接下来的商议变得异常高效和具体。
载泽让铁良等人将新编册籍在桌上摊开,与清丈局官员带来的省府存档鱼鳞图册(部分已调阅而来)并置对照。
溥伦负责讲解:“新册以光绪朝黄册为基础,结合历年庄头禀帖及零星稽查记录修订,重点标注了各庄‘原额地亩’与‘现存管理状况’。
尤其注明了那些庄头更迭频繁、历年欠缴严重、且有风闻涉及强占民田、欺压佃户等恶行的庄子。”
张震与周予仁等人俯身细看,手指在地图和新旧册籍间移动。
“海城刘二堡、广宁大黄庄、辽阳沙河堡……”周予仁念出几个被朱笔多次圈注的名字。
“这些庄子,在新旧册籍间的地亩数差异、庄头劣迹备注都最为突出,且地理位置相对集中,便于初期集中力量行动。”
“正是。”
铁良声音硬朗,指着其中一处,“如这广宁大皇庄庄头王保儿,侵吞地亩、谎报灾情、私设刑堂,恶名昭彰,历年积欠仅账面上看已近数万两。
此地民怨亦大,若从此处着手,阻力或反而最小,因其失道寡助;成效则立竿见影,可收杀一儆百之效。”
经过一个上午的紧张核对与讨论,双方初步遴选出奉天省内多处作为首批“示范清丈兼惩弊”的目标皇庄。
原则确定如下:
1. 清丈与惩弊同步:清丈队伍进场,即由皇室代表指认、清丈局与随后到达的省府警务人员联合控制庄头及其核心党羽,封存账册、仓廪,展开调查。
2. 证据交叉锁定:以皇室新册指控为基础,以清丈局实地测量结果(尤其是边界勘定、隐匿地块清查)为技术证据,以省府旧档为辅助参照,三方印证,坐实庄头侵占事实。
3. 利益界定前置:在清丈过程中,即明确区分“被侵占需追缴部分”与“皇室合法产权部分”。追缴所得,经协商,可优先补偿皇室历年损失。
4. 武力保障求援:张震当场表示,将立即行文赵尔巽都督,请求其派遣正在整编中的奉天巡防营得力部队,于清丈队进驻当日同步抵达目标庄田,负责外围警戒、镇压可能出现的骚乱或武力抵抗,并协助控制庄头宅院。
鉴于巡防营也在整肃,需赵尔巽明确指令,确保派出的队伍可靠听令。
“人员方面,”张震最后通报进展,“天津支援的百名技工前日已抵奉,已经开始对首批招募的本地壮丁进行强化培训。
两日后,培训可完成基本操作队列。届时,若赵都督那边军警协调妥当,我们便可择选各处皇庄子,开始定点突破。”
载泽抚掌:“如此甚好!雷厉风行,方显决心。
我方人员(指太监测量队及部分账房)亦随时可配合进场,参与具体丈量与账目核对。
至于与赵都督的军务协调,还需总督办大力推动。”
当日下午,一份由张震与载泽共同署名、详细列明首批目标、行动原则及需省府提供军警支援的《奉天皇庄示范清丈协同方略》,便被紧急送至奉天都督府赵尔巽的案头。
清丈局与皇室代表团,这两个昨日尚显疏离的群体,因共同的目标(清丈)与共同的敌人(恶霸庄头),在奉天旧课吏馆的厅堂里,迅速结成了务实而高效的行动同盟。
一张针对奉天省内那些昔日“土皇帝”的网,已然开始收紧。
只待赵尔巽点头,并派出那关键的武力臂助,第一记重锤,便将砸向黑土地上那些积弊最深之处。
奉天,都督府签押房。
赵尔巽的紫檀大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张震与载泽联署的《奉天皇庄示范清丈协同方略》,墨迹尚新;
另一份,则是昨日他与载泽等人会谈后,幕僚整理出的纪要。
他靠在太师椅中,就着窗外渐沉的暮光,将方略逐字审阅,手指偶尔在“惩办庄头”、“追缴侵占”、“巡防营弹压”等字句上轻轻叩击。
良久,他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小楷,蘸饱了朱墨,在方略末尾空白处,以他那特有的、筋骨内含的字体批道:
“阅悉。所呈方略,条理分明,切中积弊。着即照此办理。广宁、海城等处庄头恶行,地方屡有风闻,今借清丈之机一并整肃,于皇室可清宿蠹,于地方可靖民怨,于国策可树典范,一举三得。
巡防营前路统领张作霖所部,正在左近整训,着该统领接令后,即点选精干两队人马荷枪实弹(约几百人),两日后拂晓前秘密开抵清丈局指定皇庄外围待命。
一切行动,须严格听从清丈局张总督办及省府特派委员节制,务须确保清丈人员安全,果断处置任何阻挠滋事之行,不得有误。
所需弹药物资,即由督署拨发。
此令。赵尔巽。七月二十六日。”
批罢,他唤来亲信副官:“即刻将批复发还清丈局张总督办及载泽公处。另,以此批文为凭,着速发紧急调令至张雨亭(张作霖字)营中,命其亲自来见本督,面授机宜。”
奉天城外,巡防营前路驻防地。
调令比张作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具体。
当他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份盖着都督大红关防、措辞不容置疑的命令时,那双惯常眯着、显得似笑非笑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阴霾。
他挥退左右,独自在略显简陋的统领值房里,将命令反复看了三遍,尤其是“听从清丈局节制”、“果断处置阻挠”、“不得有误”这几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头。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奉天略图前,目光落在广宁、海城那几个被圈点的位置上。
眉头越皱越紧。
“土地清丈……”他低声念叨,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
大道理他懂。
袁世凯要巩固中央,赵尔巽要推行新政、树立权威,这些他都明白。
甚至,清理掉那些无法无天的前朝庄头,对地方治安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些道理,站在“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这个官位上去想,清晰得很。
但问题在于,他不仅仅是个“统领”。
他是张雨亭。
他的权位、他手下这几千号兄弟的效忠、他在这片土地上越来越重的分量,不仅仅来自于都督的一纸委任状,更来自于一张错综复杂的地方利益与人情网络。
那些将要被“整肃”的庄头,或许该死,但他们中的一些人,与巡防营里某些军官是姻亲故旧;
他们历年“孝敬”上来的钱粮,或多或少也滋润过营中的日子;
他们控制的地盘和渠道,有时也为巡防营的“外快”提供过方便。
更重要的是,这次清丈的刀锋,今天砍向皇庄,明天会不会就指向其他与巡防营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豪强、地主大户?
“手底下兄弟们……”张作霖喃喃自语。
他仿佛能听到,命令一旦执行,某些老部下、同乡可能会来的诉苦、求情,甚至隐晦的抱怨。
军队是他的根本,而军心士气,往往就系于这些盘根错节的乡土利益与情感勾连之上。
直接去抄那些与部下有牵连的庄头的家,弹压可能出现的“阻挠”(其中难保没有自己人暗中怂恿或参与),这无疑是在自己本就复杂的地盘上,亲手点燃一个火药桶。
他在值房里踱了几圈,脚步沉缓。
拒绝命令?绝无可能。
赵尔巽正在整肃奉天军事,树立绝对权威,此时违令,等于自毁前程。袁世凯和中央也盯着,正好给了别人收拾他的口实。
那么,只有执行。但如何执行,却大有文章。
张作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草莽出身者在困境中淬炼出的、野兽般的机敏与算计。
他必须把这件事,变成对自己也有利,至少是无害的棋。
第一,要“公事公办”,切割干净。
挑选去执行任务的这两队人马,必须是最可靠、与他个人及地方利益牵扯最少的心腹,最好是新近收编或外来成分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