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要严令,只认清丈局和省府委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徇私,违者军法从事。
这既是对赵尔巽交代,也是避免让自己人陷入两难,更是做给可能受损的地方势力看。
——这是上头的死命令,我张作霖也无奈,要怪就怪朝廷(民国政府)和那些王爷吧。
第二,要“借力打力”,转移矛盾。
行动中,务必将矛头牢牢锁定在“惩办前朝蠹虫”、“为民除害”上,大力宣传庄头恶行,激起普通百姓对清丈的支持或至少是沉默。
把可能的地方抵抗,定性为“蠹虫垂死反扑”或“不明真相受煽动”,这样镇压起来名正言顺,也能多少挽回一些军队在民间的形象——看,我们是在帮老百姓收拾恶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预留后手”,掌握主动。
他必须亲自去见赵尔巽,当面领受机宜。
这不仅是为了表示恭顺,更是要摸清赵尔巽在此事上的真实底线和后续打算。
同时,他也要设法与清丈局的张震,甚至皇室代表那边,建立某种非正式的沟通渠道。
他需要知道,清丈这把火,究竟打算烧多大,烧到哪里为止。
如果可能,他甚至可以在“配合”的过程中,巧妙地向那些感到威胁的地方实力派暗示:我老张是奉命行事,但若你们识相,以后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思忖已定,张作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唤来亲信副官:“备马,去都督府。另外,让冯德麟(其结拜兄弟、部下干将)过来,我有事交代。”
他拿起那份调令,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这不仅仅是一纸命令,更是一道将他和他麾下的力量,正式卷入奉天乃至东北未来权力格局重塑漩涡的催化剂。
他不能退,只能进,并且要在这一池越来越浑的水中,为自己和兄弟们,游出一条更宽的路来。
剿几个庄头事小,借此看清风向、调整位置、甚至从中渔利,才是他张作霖真正要盘算的大棋。
夜幕降临,马蹄声响起,载着这位未来的“东北王”,向着奉天城内的都督府疾驰而去。一场基于命令、却远超命令范畴的复杂博弈,即将在更高的层面上展开。
傍晚,奉天都督府。
白日里尘土与硝烟似乎还未散尽,奉天城已笼在夏日潮湿的暮色里。
都督府后堂小书房,门窗紧闭,只留两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而集中,将书案前后两人的面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赵尔巽已换下白日见客的袍服,只着一件家常的玄色杭绸短褂,靠在宽大的紫檀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目光平静地看着风尘仆仆、一身戎装未卸便匆匆赶来的张作霖。
张作霖行了礼,赵尔巽略一抬手示意他坐,并无过多寒暄。“雨亭来了。这些时日,整编军队辛苦了。”
赵尔巽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
“为大帅(赵尔巽曾任东三省总督,旧部多以此尊称)办事,不敢言苦。”
张作霖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直,语气恭谨,“只是……有些事,心里没底,非得当面跟大帅讨个示下,这差事,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迈。”
赵尔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玉球在掌心转动的速度丝毫未变。“是为皇庄清丈的事?广宁、海城各处,听说你手下弟兄办得还算利落。”
“利落是利落,”张作霖往前倾了倾身,脸上适当地露出些“为难”。
“不过是替清丈局和皇室抓些蠹虫庄头,查封些账本仓房,这有什么难的?”
有清丈局和皇室的人全力配合摆了!
可是依照清丈局计划行事,大肆对皇庄进行动手,这动静可小不了!
可大帅,到底兄弟们所牵扯也颇有利益,有说某某庄头是某营哨官表亲的,有说某处产业跟咱们以前采办军粮的铺子有牵扯的……人心有点浮动。
这还只是开了个头,往后……”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尔巽的神色,“往后这清丈的尺子,究竟要量到哪儿?是只量这些皇庄,给京里王爷们和皇上(他仍用旧称)一个交代就完事,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把火,会不会烧到非皇室的土地,烧到与他张作霖及其部下利益攸关的那些地方豪绅、乃至他本人暗中关联的产业上去?
赵尔巽停下转动的玉球,拿起案头一份薄薄的文书,正是张震与载泽联署的那份《方略》的摘要。
“雨亭,你看事明白。”
他缓缓道,“此番清丈,根子在中央,意在税赋,法理在《暂行大纲》。
皇庄,不过是借了‘清理前朝积弊’、‘落实优待条件’的名头,选了个最好下刀、也最不容易引起普遍反弹的切入点。
袁世凯要的是关外土地家底清楚,税源稳固;
载泽他们要的是甩掉包袱、换点现钱、清理门户。
“咱们奉天省,”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要的是平稳,是借此机会,整肃一批不安分、不听招呼的地方蠹虫(庄头往往也是地头蛇),同时,向中央表明咱们配合国策的态度和能力。”
这话既点明了各方意图,也隐约划了一条线——目前,仅限于“皇庄”和“不安分的蠹虫”。
张作霖心领神会,但仍有疑虑:“大帅英明。
可这‘切入点’要是越切越大呢?张震那帮人,一看就是做事不惜力的。
皇室那些王爷们,卖地换钱的胃口怕也不小。
今天清皇庄,丈出些跟民田交错不清的边界,明天是不是就要厘清‘有争议’的民田?
后头那些地主老财们,现在看热闹,一旦火苗子溅到自己身上,可就不是现在这光景了。
到时候,省府……和咱们弟兄,夹在中间,难做啊。”
这才是张作霖真正关心的核心:清丈的边界、烈度,以及省府(赵尔巽)的底线。
他需要明确的信号,来判断自己该如何调整与地方势力的关系,如何保全乃至扩张自己的利益网络。
赵尔巽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
“雨亭,你的顾虑,我明白。”
他终于开口,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做事,需有章法,有步骤,更需识时务。
当前,集中力量办好皇庄清丈,做出个‘依法办事、利国利民’的样板,是首要。
至于其他……《大纲》虽有规定,但执行起来,总需因地制宜。
省府的职责,在于‘协调’、‘疏导’,确保政令畅通,社会安定。”
赵尔巽抬眼,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地看着张作霖:“对于非皇庄土地,尤其是那些安分守己、照章纳粮、无重大劣迹的田主,省府的态度是明确的。
——保护合法产权,维持正常经营秩序。 清丈局的工作,必须严格在《大纲》框架和省府指导之下进行,不得擅自扩大范围,不得扰民滋事。
若有个别区域因历史遗留问题确需厘清,也必须由省府先行评估,制定详尽方案,报备中央,方可谨慎推行。”
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赵尔巽的底线:
皇庄是必须动的“政治任务”和“整顿对象”;
而对广大非皇庄土地,则以“维持稳定”为优先,非必要、不经省府严格控制和缓冲,不会轻易触动。
这等于给了张作霖一颗定心丸,也暗示了省府将在清丈局与地方势力之间扮演“缓冲阀”和“仲裁者”的角色。
张作霖心中稍定,但立刻想到另一层:
“那……皇室那边,卖地换钱,要是把地卖给了外地来的客商,或者跟咱们本地人有龃龉的主儿,搅动了地面上的关系,省府如何处置?”
“买卖自愿,契税分明,自然受法律保护。”
赵尔巽淡淡道,“但若有强买强卖、欺行霸市、或引发地方重大纠纷者,省府自当依法干预,维护公序良俗。
雨亭,你管着地面治安,此类情事,亦在你职责之内。
该弹压的弹压,该调解的调解,总之一条,奉天不能乱。”
最后四字,重若千钧。
张作霖彻底明白了。赵尔巽要的是在配合中央、清理部分顽疾(皇庄庄头)的同时,牢牢掌控奉天省的全局稳定,将清丈可能引发的社会震荡控制在最小范围。
而他张作霖的军队,就是维持这“稳定”最关键的压舱石之一。
只要不乱,他张作霖的地位和利益就有保障,甚至可能借着“维护治安”的名义,进一步巩固和扩展自己对地方的实际影响力。
“卑职明白了!”
张作霖站起身,郑重抱拳,“有大帅这句话,卑职就知道该怎么带了。
一定约束好弟兄们,全力配合清丈局办好皇庄的差事,同时紧紧盯住地面,绝不让宵小之徒趁机生事,乱了奉天的乾坤!”
赵尔巽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满意的神色:“你知道轻重就好。去吧,手里那几处庄子,盯紧点。后续……再看。”
张作霖躬身退出。
走出都督府,夜风一吹,他感到一阵轻松,却也更加警醒。
赵尔巽划下了道,也给了他任务和空间。
接下来的博弈,将是在“稳定”这个大前提下,他与清丈局、与皇室、与地方各方势力,进行更为精细和复杂的互动。
他翻身上马,对亲随低声道:“回去告诉冯德麟他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皇庄的事,按令办漂亮;
别的闲事,少掺和,但也给我看紧了。
这奉天的天,变不了,但也松快不了。”
马蹄嘚嘚,融入奉天城的夜色,一场基于实力与默契的共舞,在两位地方实权人物之间,悄然达成。
是夜,奉天城某处不显眼的宅邸,后院密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将室内昏黄的灯火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烟叶的辛辣味和浓茶的苦涩气息。
张作霖居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右或坐或站围着五六条汉子,皆是他起家的老兄弟、心腹干将,如冯德麟、汤玉麟、张景惠等人。
这些人多出身草莽,面相或粗豪或阴沉,但眼中都闪着乱世中搏杀出来的精明与悍气。
桌面上摊着那份都督府的调令抄件,还有几页手下人近日搜集来的零碎情报。
关于清丈局人员构成、皇室代表团动静、奉天官场的一些风声,乃至诸多皇庄等数个目标皇庄庄头与地方上哪些人有勾连的传闻。
“哥几个都瞅瞅,”
张作霖用烟杆点了点调令,声音不高,带着关外口音特有的力道。
“赵都督的令,下来了。让咱两日后出人,帮着京城来的张震,还有前头那些王爷贝勒们,去抄他们自己家奴才(庄头)的老窝,丈量地亩。”
汤玉麟性子最急,抢先嘟囔:“雨亭(张作霖字),这算哪门子事儿?帮朝廷(指民国)收拾前朝的烂摊子,还得罪底下那些坐地户(地方势力)?
那些庄头,哪个是省油的灯?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跟好些乡绅、甚至咱营里一些弟兄,都沾亲带故或有来往。这差事……硌硬人!”
冯德麟较为沉稳,沉吟道:“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是,这事对咱有啥好处?光得罪人,可不行。”
张作霖嘬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好处?眼下明面上的好处,就是听赵都督的话,让他觉得咱懂事、好用。
袁世凯在北平看着呢,赵尔巽正要借这事立威,咱不能当出头椽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坏处,你们也说对了。直接去抄那些庄头,等于斩断不少地方上的财路和人脉,一些弟兄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这还只是开始,清丈这阵风,今天刮皇庄,明天保不齐就刮到别处。
那些跟咱们有来往的粮商、马贩、烧锅(酒坊)东家,谁名下没点地?到时候咋办?”
张景惠插话:“大哥,依我看,眼下这火还烧不到咱自己头上。清丈局那帮人,还有那些王爷,紧着要处理的是他们皇家的麻烦。
咱们按令行事,派一哨生面孔、可靠的弟兄去,公事公办,该抓人抓人,该弹压弹压,但只限于命令里指定的那些个皇室庄子,别的闲事不管。
咱们的人动作要利索,场面要控制住,别让事态扩大,闹出民变就不好收场了。
完事了赶紧撤,是非留给清丈局和那些王爷自己料理去。”
“景惠说得在理。” 张作霖点头。
“当前,就是一个‘拖’字诀和‘划界’诀。
咱们的力,只出在赵都督明令指的那些个皇室庄子上,别的地方,咱不主动掺和。
派去的人,领头的一定得是咱绝对的心腹,明白哪里能伸手,哪里要装瞎。
遇到有咱自己弟兄暗中来说情的,一律挡回去,就说‘上命难违,赵都督亲自盯着,兄弟别让我难做’。
把矛盾往上推,推到赵尔巽和张震他们头上去。”
冯德麟补充:“大哥,去见了赵都督,可探了探口风?问问这清丈的‘范围’和‘尺度’,到底打算搞多大。咱们心里也有个谱。”
汤玉麟还是有些不忿:“那以后呢?这清丈要是铺开了,咱那些关系户……”
张作霖眼中闪过寒光:“以后?以后就得看风往哪边刮了。
第一,咱们自己屁股底下要干净。 告诉弟兄们,最近都收敛点,名下那些来路不太正、手脚不干净的地产、生意,该处理的悄悄处理,该掩藏的掩藏好,别让人拿了把柄。
第二,要跟对风。 赵尔巽现在顺的是袁世凯的意,咱们也得顺着。但顺,不是傻干。
清丈局那边,得想办法搭上话。
那个张震,是个人物,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在奉天做事,终究绕不开咱们。
找机会,递个话,表示咱们愿意‘配合’,但希望有些事情能‘通融’、‘知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得让底下那些关系户明白, 不是咱老张不讲义气,是这回的刀太快,握刀把的人太硬。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该打点的去打点清丈局,该收敛的赶紧收敛。
咱们……可以在不违反上命的前提下,‘适当’地给他们透点风声,或者行动时‘网开一面’,但绝不能明着对抗。”
张作霖磕了磕烟灰,总结道:“总而言之,这趟差事,咱要办得漂亮,让赵尔巽没话说;
又要办得聪明,少结仇,多留路;
还得办得机警,趁机摸清清丈局的底牌和后续动向。
眼前吃亏不怕,只要队伍还在,枪杆子还在,在这关外,总有用得着咱们的时候。
今天帮他们清了皇庄,说不定明天,他们就得靠咱们去镇别的地方。手里有兵,心里不慌。”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嗯。”张作霖站起身,“就这样。德麟,挑人的事你负责,要精干听话的。
玉麟,营里上下你给我把紧了,最近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景惠,打听消息的事儿不能停。各自去准备吧。”
密议散去,宅邸重归寂静。
张作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奉天城稀疏的星空。
他知道,自己正被卷入一场远超军事范畴的复杂棋局。
土地是根,触动土地就是触动无数人的命脉。
他不能对抗潮流,但必须在潮流中找准自己的位置,甚至尝试引导潮水的方向。
剿些个庄头易,如何在随之而来的利益大洗牌中保全并壮大自身,才是他这位“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真正要解的难题。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伺机而动的豹子,安静,却充满计算。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拂晓前,奉天省境,广宁、海城、辽阳三处。
夜色未褪,旷野上笼罩着湿重的露气与罕见的肃杀。
三支队伍如同暗夜中悄然张开的铁钳,从不同方向,扑向预先标定的目标——广宁大黄庄、海城刘二堡庄、辽阳沙河堡庄。
每支队伍均由三股力量拧成。
身着新式制服或深色便服的清丈局官员与技术员。
乘坐马车或骑马、面色沉凝的皇室代表(载泽、铁良、载涛各领一队)及其幕僚护卫。
以及人数最多也最显眼的一队队奉天巡防营士兵。
这些士兵大多沉默寡言,动作干练,枪械在手,在军官低沉的喝令下迅速散开,按照预定方案封锁道路、包围庄院。
广宁大黄庄,庄头王保儿的宅院高墙深壕,在朦胧晨光中宛如一座小型堡垒。
然而,没等墙头了望的庄丁完全清醒,巡防营的尖兵已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外围岗哨。
随着带队军官一声短促的唿哨,士兵撞开大门,如潮水般涌入。
院内顿时鸡飞狗跳,惊叫怒骂声四起。
“奉天都督府及土地清丈局联合办案!庄头王保儿及其一干管事,即刻出来受缚!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军官的吼声压过混乱。
几乎是同时,载泽在护卫簇拥下进入前院,他看也不看被士兵按倒在地、挣扎咒骂的王保儿。
载泽直接对随行的皇室账房和内务府笔帖式下令:“立即封存所有账房、库房、地窖!一纸一片不得遗漏!核对财物,登记造册!”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各处庄田几乎同时上演。
海城刘二堡的庄头试图组织庄丁持械抵抗,巡防营士兵毫不犹豫地鸣枪示警,随即一个冲锋便将其冲散,负隅顽抗者被当场击伤捆缚。
辽阳沙河堡的庄头见势不妙,企图从后门溜走,被预先埋伏的巡防营小队逮个正着。
抵抗是激烈的,但也是徒劳的。
这些庄头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甚至蓄养了一些武装,但在成建制、有备而来的巡防营面前不堪一击。
枪声零落响起,很快归于沉寂。
敢于持械对抗的庄丁或被制服,或抱头蹲地。连日奔袭各处皇庄,其主要头目及核心党羽,在日落前后便被基本控制。
随后,皇室人员迅速行动。
在巡防营士兵的警戒下,他们带着太监和护卫,进入一座座仓廪、账房、内宅。
厚重的封条被贴上,钥匙被收缴,各类账册、地契、银钱、粮食、贵重物品被逐一清点,装箱贴封。
铁良亲自监督广宁大黄庄的查封,面对王保儿宅邸中搜出的琳琅满目的财物和明显逾制的陈设,脸色铁青。
“硕鼠!国之蠹虫!”
他带来的账房先生则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账中,飞快地寻找历年侵吞的证据。
庄头管事们被押走,主要资产被封存,秩序被武力强制恢复后,清丈局的技术队伍才正式开入。
测量仪器被架起,标尺拉直,绘图板展开。在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的庄田里,清丈工作波澜不惊地开始了。
太监测量队在天津技工的指挥下,生疏但认真地操作着仪器,记录着数据。
清丈局的官员则对照着皇室提供的新册与现场勘测,开始绘制新的地籍草图。
表面上的“顺利”推进之下,暗流从未停止。利益输送的渠道在高压的缝隙中悄然开启。
对巡防营某些与庄头有牵连的本地乡绅或军官亲属,连夜设法将金银细软送到带队军官或张作霖亲信手中,只求“稍缓其锋”、“勿究细故”,或在查封时“遗漏”某处隐秘的窖藏。
带队军官大多心领神会,在不影响主要目标(抓人、封账)的前提下,对某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或“查无实据”的指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作霖事先“划界”与“通融”的策略,在基层得到了灵活执行。
对清丈局一些自觉可能被波及的地方士绅(其土地可能与皇庄地界模糊或有历史纠纷),开始通过奉天城内的关系,宴请清丈局的中下层官员,或馈赠“车马费”、“资料费”,希望能“厘清旧谊”、“在丈量时予以公允看待”。
清丈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个别出身本地或意志不坚者,难免受到影响,在数据记录或边界认定上,出现些许“弹性”。
对皇室代表甚至有胆大者,试图绕过载泽、铁良等核心人物,向随行的某些王府管事或账房先生行贿,希望他们在清点财物或核对旧账时“高抬贵手”,或将某些皇室自己也未必清楚的陈年旧账“模糊处理”。
这部分大多被严词拒绝或隐秘上报,但尝试本身说明了利益的无所不在。
奉天城内,消息灵通的地主士绅豪商们,反应不一。
有冷眼旁观派,多为与皇室产业瓜葛较少、或自恃根基深厚、背景过硬者。
“清丈皇庄,是民国收拾前朝烂账,兼且皇室自己清理门户。只要不碰我的地,由他们闹去。”
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希望借此看看新政的力度与底线。
有心打探派则焦虑得多。
他们或与某些庄头有生意往来,或自家土地与皇庄毗邻、权属素有争议,或纯粹担心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头上。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重金收买消息,打听清丈的具体标准、巡防营的调动规律、皇室与清丈局的关系,尤其是后续清丈范围是否会扩大。
茶馆、酒楼、私宅中,窃窃私语不断,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迅速传播。
暗中串联派:少数与涉事庄头利益捆绑极深的地方势力,在震惊于雷霆手段之余,已开始暗中串联,商议对策。
他们不敢明面反抗官府,但可能散布谣言、鼓动不明真相的佃户制造小麻烦、或试图寻找清丈过程中的“瑕疵”作为将来翻案的把柄。
总结而言,这场针对皇室庄田的联合清丈行动,以其军事化的开局、高效的查封、迅速展开的技术作业,成功地实现了“定点清除”的初步目标,极大地震慑了相关势力。
表面工作“波澜不惊”地推进着。
然而,水面之下,“利益输送”如同无数暗渠,在冲刷着行动的纯粹性;
“冷眼”与“打探”则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头。
这第一记重拳,砸碎了几个显眼的壳,露出了内里的腐坏,却也搅动了整个奉天乃至东北地方利益格局的深潭。
下一步,是如何处理抄没的资产、如何界定清丈后的土地产权、以及这把火是否会、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向更广阔的非皇室土地蔓延。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被军队和测量员包围的庄田,以及奉天城内那些正在飞速算计的头脑之上。
奉天,皇室代表团临时联合议事处(原某王府产业别院)
连日的奔袭、查封、清点与初步丈量,让奉天城周遭数县那些昔日气焰嚣张的皇庄庄头势力,如同秋霜下的残叶般迅速凋零瓦解。
广宁、海城、辽阳等几处重点庄田的秩序已然被巡防营与清丈局联合建立的临时机制所掌控,账目查封基本完成,土地测量正稳步推进。
消息传回,奉天城内观望的各方势力,也从最初的震惊、试探,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静默与更深的算计。
表面看来,雷霆之势已过,局面似乎“稳定”了下来。
然而,载泽等人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奉天只是第一站,且是情况相对“明朗”(庄头劣迹显着,民怨较大,皇室掌控意愿最强)的一站。
真正的难题,如同北方的寒流,正在吉林、黑龙江那更为广袤、复杂而疏于管理的土地上积聚。
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内,气氛比数日前从北京出发时更加凝重务实。
桌上铺开的,已是东三省全图,奉天区域被朱笔勾画了不少记号,而吉林、黑龙江两省,则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皇室资产的大致分布与已知的问题区域。
“奉天这边,开了个好头,也立了威。”
载泽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然清晰,“张震和他的清丈局算是站稳了脚跟,赵次珊(赵尔巽)的配合至少在明面上无可指摘,张雨亭(张作霖)的兵也用得还算顺手。
但咱们心里都清楚,奉天的‘顺’,是多方合力、目标一致(清理恶霸庄头)的结果。吉、黑两省,情势截然不同。”
铁良早已按捺不住,指着吉林地图上标注的各处山林、围场。
“吉林的麻烦,在于‘散’和‘杂’。
庄田少而分散,更多是参场、貂场、围场、林场,管理本就粗放,且与当地猎户、把头、乃至朝鲜垦民、日本木材商贩利益交织。
许多地方,咱们的庄头怕是早就成了空架子,甚至与外人勾结,倒卖贡物资源。
清丈?怕是要先理清这团乱麻,触动的不止是几个庄头,还有背后的地方势力和洋人利益。”
毓朗则对黑龙江的广袤与荒凉忧心忡忡:“江省更是地阔人稀,所谓皇产,许多不过是地图上的一道墨迹,实际控制力几近于无。
荒地、牧场居多,庄头势力可能反而不如奉天吉林的盘根错节,但如何处置这些‘虚产’才是难题。
赎买,恐无人问津;开放垦殖,又需与民国移民实边政策仔细衔接,避免纠纷。
咱们的人去那里,更多怕是谈判与交接,而非武力查抄。”
载涛补充道:“两省的地方政府态度也需谨慎揣摩。
吉林的陈昭常都督,心思缜密,善于平衡,对涉及日、俄的事务必然敏感;
黑龙江的宋小濂都督,锐意实边,对荒地开发最为热心,但未必乐意看到皇室过多介入其移民垦殖的大计。”
形势分析至此,分兵决策已是必然。
载泽环视众人,最终定调:“奉天局面初定,后续具体丈量、账目核对、与清丈局及省府的日常协调,可由溥伦贝子总揽,载涛贝勒从旁协助,足可应付。
吉林、黑龙江两省,不能再等,必须立即派人前往,与当地清丈局接洽,抢占先机,主导处置方案。”
“铁良,”他看向这位以刚毅忠耿着称的老臣,“吉林情势复杂,非刚正果决、不畏艰难者不能任。
你携一队得力账房、护卫,并分拨部分训练稍熟的太监测量员,前往吉林。
首要之务,并非全面铺开清丈,而是依据册籍,重点核查几处出产丰饶却历年贡赋稀薄、或传闻与外部势力勾结甚深的产业。
与吉林省政府和清丈局合作,但务必掌握核心证据,谈判时方有底气。
对庄头,该严办则严办;对涉及外人的纠纷,务必谨慎,多与省府协商,切勿擅自行动,授人以柄。”
“毓朗,”他又转向另一位贝勒,“黑龙江之事,重在‘转化’而非‘坚守’。
你带人以谈判、交接为主。
精选通晓文墨、略知垦务的幕僚,携带江省皇室资产清册。
抵达后,主动拜会宋都督及黑龙江清丈局,表明皇室支持‘移民实边’国策之诚意,愿意将大部分偏远皇产(尤其是荒地、牧场)纳入政府垦殖计划,具体方式可谈。
——或无偿捐献换取名誉,或低价转让,或争取未来赋税分成。
对于少数条件尚可、靠近城镇的田产,则力争保留产权或高价赎买。
你的任务是,将那些画在纸上的‘领土’,尽可能多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现金收益或未来可持续的微薄利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