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圣贤庄,廊间。
听到颜路的问话,众学子面面相觑。
少年之人,喜动不喜静。
他们毕竟都是刚进小圣贤庄不久,确实一开始被各种繁琐礼节搞得十分拘束,哪有在家里舒服自在?
可在先生面前,怎么能说儒家礼节的不是?
有学子本想说“不繁琐”,可颜路那双温润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和。
正是这种平和,让他们觉得说谎都是一种亵渎。
于是只能沉默。
颜路看着他们的表情,轻轻笑了。
“从你们的表情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生气,只是缓缓道。
“实际上,这些礼节并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而是用来要求儒家自己的。”
一个学子忍不住道:“要求自己?”
“不错。”颜路点了点头,“只要自己恪守礼节,别人守不守礼,其实并没有关系,因为那是别人的事情。而我们儒家的追求,就是自己恪守礼节,然后通过自己来影响别人。”
有学子眼睛一亮。
“先生,就好像我每天给一个陌生人行礼,有一天,他回礼了——那就是被我影响到了,他也成为了一个守礼节的人?”
“正是。”颜路赞许的点头,“你如果觉得这是束缚,那它就是束缚。你如果觉得这是修行,那它就是修行。一切,都在你心里。”
众学子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道。
“原来如此啊…”
又有人道:“我以前只觉得规矩多,现在想想,其实都是自己的事。”
颜路含笑不语,任由他们消化着这些话。
…………
廊间一角,三道身影静静伫立。
公孙玲珑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她转头看向白凤和墨鸦,小声道:“这位颜二先生,有点意思。”
墨鸦懒洋洋道:“怎么个有意思法?”
公孙玲珑道:“他讲的这个‘求其在我’,和老师的全真之道,有些相通之处。都是让人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求。”
她顿了顿,又看向颜路,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而且,人长得也好看。”
墨鸦:“……”
白凤:“……”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
这时,颜路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廊间的三人。他抬起头,目光望了过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公孙玲珑连忙还了一礼,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
颜路收回目光,继续讲学。
“刚才讲的是‘不患人之不己知’。下一句是‘患不知人也’,意思是不了解别人,就不能辨别是非正邪。”
他看向众学子。
“因为对与错,是与非,正与邪,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人与人之间的立场转变中不断变化的。”
“所以,是非对错正邪,只存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之间。”
一个学子举手问道:“先生,能举个例子吗?”
颜路点了点头:“当年,燕昭王为报齐宣王伐燕之仇,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联合秦、赵、魏、韩五国伐齐。乐毅率燕军长驱直入,六个月攻下齐国七十余城,直破齐都临淄。”
“乐毅在燕国史书上是‘复兴功臣’,在齐国史书上却是‘侵略之辈’。同一个人,他的怀柔政策,在燕国是‘政治远见’,在齐国是‘狼子野心’。是非对错,全看站在谁的立场。”
学子们低声念叨着“立场”二字,若有所思。
又一个学子问道:“先生,如果没有立场,会怎么样呢?”
颜路笑了笑:“没有立场么…”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
“有这么个故事。有一年,郑国发大水,有个富人被淹死了。有人打捞到了尸体,富人家属想赎回,但捞尸者索价极高。富人家属无奈,去请教邓析。邓析说:‘安心等着吧,那尸体别人是不会买的。’于是,富人家属不再急着赎买。”
“捞尸者着急了,也来找邓析。邓析又说:‘安心等着吧,富人家属除了找你买,没别处可买。’”
有学子脱口而出:“这不是两面三刀么?”
颜路道:“不可胡说,这是邓析子的【两可论】。两种说法,其实都是对的,因为邓析子作为中立者,是没有立场的。”
“所以,要辨明是非,先要知道说话之人站在何处。”
“不知其人,则不明其言。”
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好了,今天的课业只讲这一句,下课吧。”
众学子纷纷起身行礼。
“先生辛苦了。”×
颜先生的课,总是让人听得明白,又不觉得枯燥。
待学子们散去,颜路转身,向廊间那三道身影走去。
他在公孙玲珑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玲珑先生。”
公孙玲珑眨了眨眼,脸上绽开笑容。
“哎呀呀,颜二先生方才可是在提我名家祖师邓析子?玲珑听得不甚真切,特来请教。”
颜路神色如常,温声道。
“玲珑先生耳力过人。在下只是与学子讲课,提及邓析子的‘两可之论’,绝无冒犯名家之意。”
公孙玲珑歪着头看他。
“冒犯?玲珑倒想被冒犯看看呢!”她上前一步,眼睛亮亮的。
“只是颜二先生方才那话,玲珑听着,怎么像是在说名家之学教人‘是非不分’?儒家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最恨的就是是非不明吧?”
白凤和墨鸦站在一旁,默默对视一眼。
他们忽然觉得,此刻的公孙玲珑,和平日里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那语气,那神态,那步步紧逼的气势……
不愧是名家嫡传。
颜路却神色不变,依旧温润如初。
“玲珑先生误会了。在下讲‘两可之论’,正是为了说明,如果要辨明是非,先须知人。邓析子能对双方皆言‘安之’,并不是不分是非,乃是深知双方之立场也。”
公孙玲珑眼睛一转,道:“颜二先生既爱谈立场,玲珑便再请教——”
“儒家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有一人,父为乱臣,君为正主,这人该当如何?”
“忠君则不孝,孝父则不忠。这其中的是非,又该如何论断呢?”
颜路略作沉吟,缓缓开口。
“玲珑先生此问,儒家先贤亦有论之。”颜路目光悠远,“昔年,石碏之子石厚,帮助州吁弑君,石碏设计诛之。《左传》赞其大义灭亲。然则,不是人人可效仿石碏,也不是事事都可以灭亲。”
公孙玲珑紧逼一步。
“颜二先生这‘是也不是,不是也是’,刚讲了邓析子的‘两可之论’,又来敷衍玲珑。”
颜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着急。
“非也。在下只是想说:此子身处两难,其悲也,不在于是非不明,而在乎不得不择其一。”
“玲珑先生如果笑其不能两全,何不先设身处地?”
公孙玲珑怔了一怔。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片刻后,她轻哼一声。
“刚才听颜二先生讲课,‘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颜二先生是谦谦君子,自然能够做到。可是除了颜二先生外,我就没见过几个儒者自己能够做到的。”
她掰着手指数。
“在咸阳的时候,我见过一个叫淳于越的儒者,成天都在要求别人守礼,要求别人仁义礼智信,自己呢?动不动就上蹿下跳,比谁都暴躁。”
颜路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没有半分芥蒂。
“下次,”他看着公孙玲珑,“玲珑先生遇到这种儒者,就可以用这句话去反驳他。”
“有的人畏威而不怀德,讲道理是不听的。”公孙玲珑眨了眨眼,“对付这种人,玲珑觉得,还是用剑比较有效。”
颜路也不生气,道:“儒家也有先礼后兵的说法。先用道理说服别人,如果实在是说不通,那就用剑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