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玲珑眼睛一亮,随即又问。
“要是打不过呢?”
颜路笑了,道:“那就坐下来,再说说道理。也许,人家说的有道理呢。”
白凤:“……”
墨鸦:“……”
两人听着这番对话,表情都有些微妙。
不愧是名声在外的平局圣手啊,今日见了,真是妙人。
公孙玲珑也愣住了。
她看着颜路那张温润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儒家果然虚伪。”
颜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不,只是在某些事上,儒家只是善于权衡罢了。”
公孙玲珑笑得更欢了。
“颜二先生拜入儒家可惜了。不如拜入我名家门下。以你这辩才,定能成为名家大名。”
颜路微微欠身:“百家之学,皆有所长。名家能‘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也。”
直起身,颜路看着公孙玲珑。
“儒家不讳言学,只讳言‘学而不思’。”
言语之间,既不贬低名家,又有“若思之不深,便沦为诡辩”的未尽之意。
公孙玲珑听出了那层意思,却没有生气。
两人相视,都笑了。
…………
竹庐隐于竹林深处,清幽僻静。
庐外修竹千竿,风过时沙沙作响,如清泉漱石。
庐内茶香袅袅,一张矮几,一盘棋局,两人相对而坐。
太渊执黑,荀况执白。
棋盘上星罗棋布,已经落了三十余子。
荀况捻须沉思片刻,落下一子。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青衫男子,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太渊先生曾经由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老夫反复咀嚼,越品越有滋味。”
太渊拈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上。
“不过是拾人牙慧,荀夫子见笑了。”
“拾人牙慧?”荀况挑了挑眉,“不知是哪位大师所悟?这四句话,将心性、善恶、知行说得通透。老夫研学经典数十载,闻之亦觉耳目一新。”
太渊抬眸看他。
“是我以前一位故友,阳明子。只是不在此世。”
荀况微微一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以为那位阳明子已经去世,心中可惜。
如此大才,还没有著书立说便已经去世,实在是天不假年。
太渊落下一子,问道:“荀夫子以为,性恶之‘性’,与心体之‘心’,可是一物?”
荀况一愣,沉吟不语。
太渊继续道:“荀夫子所言性恶,是指人与生俱来的情欲本能,饥欲食,寒欲暖,劳欲休。此性发之于外,如果没有节制,必生争夺,故曰恶。”
他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然则,能知此欲为恶、能思所以节之者,又是何物?”
荀况眸光一闪。
“是心。”
“然也。”太渊道,“心能知善恶,能择是非,能制情欲。此心之本体,未发之时,无善无恶,既发之后,方有善恶之分。故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他将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继续道。
“荀夫子言‘化性起伪’,以礼义教化使人由恶趋善。敢问先生,礼义从何而来?”
荀况道:“圣人制之。”
太渊追问道:“圣人何以能制?”
荀况微微一怔,随即道:“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
太渊含笑追问:“积思虑者,何物所思?习伪故者,何物所习?”
荀况豁然开朗,抚掌而笑。
“心!是心所思,是心所习!”
“正是此心。圣人之心与凡人之心,本体无异。”太渊颔首,“圣人能制礼义,非其心体有加,乃其心用至纯,知善知恶之良知,发而为善去恶之格物,日积月累,遂成礼义法度。”
他看着荀况,目光平和。
“荀夫子不是也说过,涂之人可以为禹么。”
只要人们能加强主观的努力和修养,都可以成为圣人。
荀况听得出神,手中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此论,老夫感佩。”
他话锋一转,捻须笑道:“先生说得玄妙,可莫要以为能乱老夫棋心。这局棋,老夫可不会让着你。”
太渊失笑,瞥了一眼棋盘,道:“荀夫子这步棋,怕是走错了。”
荀况低头一看,顿时僵住。
棋盘上,黑子已隐隐成势,自己方才只顾着听太渊说话,竟忘了思考棋局。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孤悬一角,与全局格格不入。
他干咳一声,捻须道。
“老夫这是……深思熟虑之手。”
太渊含笑不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荀况硬着头皮,在那枚“深思熟虑”的白子旁边又落一子,试图补救,嘴上却不肯认输。
“太渊先生方才所言,心体无善无恶,那么,善恶又是从何而来?”
太渊放下茶盏,拈起黑子,应手而落。
“意动而来。”
“意从何动?”
“感物而动。”
荀况追问:“感物而动,物有善恶乎?”
太渊摇了摇头:“物无善恶,人心赋之。草木无知,人见之,或喜或悲。金石无情,人观之,或敬或鄙。善恶之名,皆是人心所赋。”
荀况眉头微蹙:“如此说来,善恶岂非无定准?”
太渊道:“有定准。人心同然之谓理,众心所向之谓义。一人以为善,未必善。天下人以为善,乃成善。故曰‘知善知恶是良知’——良知者,人心同然之知也。”
荀况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先生所言,发人深省。只是……”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若是按先生之说,老夫今日输棋,倒不是因为棋艺不精,而是因为,先生用这番妙论乱了老夫心神?”
太渊一怔,随即失笑。
“哈哈哈,荀夫子这是要给自己找台阶下?”
荀况捻须笑道:“老夫这是实话实说。”
太渊摇头失笑,目光落在棋盘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白子处处受制,这局棋其实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荀夫子这棋艺啊……”
荀况抬眼看他:“怎么样?”
太渊认真道:“精进空间巨大。”
荀况眼睛一瞪:“先生这是说老夫棋艺不佳?”
“先生可知,老夫那三个师侄,伏念、颜路、张良,就没有一个能给我压力的。每次对弈,都是老夫赢,实在是了无生趣。”
太渊揶揄笑道:“或许,是他们让着荀夫子吧。”
荀况眼睛又瞪了起来:“让着老夫?老夫浸淫棋艺几十年,哪里需要别人相让?”
太渊笑笑,不置可否。
荀况却不肯罢休。
“先生不信?改日让他们来与先生对弈几局,先生就知道他们的水平了。”
太渊失笑,点了点头:“好啊。”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