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伴随着大黑塔的声音落下,洪流般的「绝望之海」已近在眼前。
空间通道的尽头,漆黑的潮头正在翻涌,每一滴海水都重得足以压碎一个世界,每一道浪花都是由无尽岁月的残渣凝聚而成。
而伴随着「绝望之海」的临近,周遭开始缓缓升起「雾气」。
这雾气很轻薄,却透着诡异的质感。
它不是从任何地方飘来的,而是直接从虚空中“析出”,从法则的缝隙中“渗出”,从一切无法被理解的层面中“弥漫”开来。
它缭绕在支配者周身,缭绕在那些被凝固的身影周围,缭绕在这片即将被吞噬的空间里。
二见到雾气的支配者,表情却突然变得异常难看,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位格高低、力量强弱、层次悬殊——
弱小者窥见远超自身认知的存在时,因五感无法承载,神智无法理解,视界无法容纳,最终只能将那超越理解的力量,扭曲成一片模糊的……
雾气!
这是低维窥见高维时,出于生命本能做出的保命手段。
“看见”雾气,是认知崩溃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这一幕出现在支配者眼中,却是如此的讽刺。
身为诸天顶点的祂。
即将更换纪元的祂。
即将成为纪元之主的祂。
居然连认知「绝望之海」的力量都做不到!只能堪堪「取有」其中已经废弃的力量!
而那废弃的力量几乎无穷无尽。
每一点都会被诸界争抢,因为那是连绝望之海都侵蚀了很久、都没能消化干净的力量,本质几乎都能达到「未知」的层次。随便一个,都能让一位普通生灵直达「彼岸」巅峰,甚至更高。
可即便如此,在「绝望之海」面前,这些力量依旧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它就像“末日”本身,让一切除“末日”之外的力量尽数湮灭。
短暂的沉默之后。
「支配者」手中,「赋生镰」里传出了周牧的声音。
“你就这么想胜我一次吗?”
那声音透过镰刀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
他话语里的信息量很足,却并没有超脱支配者的预料。
后者甚至默默地将视线投向了大黑塔,看她的反应。
大黑塔没有回话。
她只是微微侧着头,嘴角勾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身形仍在向后退,朝着星宝、符玄等人凝固的方向,一步,一步。
有时候不回话,也是一种回应。
见此情形,赋生镰中,周牧再次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重得仿佛压垮了什么。
随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消沉:
“深渊的支配者,合作如何?”
这道声音刚刚落下。
整个「法则汇聚之地」,「深渊」,乃至诸天万界,各个「起源之地」,甚至空间通道对面的绝望之海——
尽数被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凝滞。
不是暂停。
不是减速。
是彻底的、绝对的、连“静止”这个概念本身都无法描述的凝固。
大黑塔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向后褪去的姿态,微微侧头的角度,全都被冻结成永恒的瞬间。她的裙摆不再飘动,她的发丝不再飞扬,就连她瞳孔中倒映的绝望之海的影子,都凝固成静止的画面。
绝望之海的奔流停滞在空间通道对面的虚空。滔天的漆黑巨浪保持着即将吞噬一切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寸。浪尖上翻涌的漆黑水滴,凝固成无数静止的墨点,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正在观测此间的各方大能者——那些高高在上的「未知」存在——此刻尽数变得“盲目痴愚”。祂们的意识仍在,却无法维持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神殿内,知更鸟泡茶的身形僵硬在原地。
墟界、世界树,无数纪元的「时序」尽数定格。
连正在征战神族、被称为“哲学上帝”的星期日都不例外。
此时此刻,除了正在「死境」做饭的莎布,和与周牧对话的支配者之外——
一切时序,一切因果,一切正在进行的命运,全都被静止了。
支配者的表情迅速迎来一抹惊愕。
那惊愕来得太快,快到连祂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凝固在脸上。
转而,那惊愕变成了惊悚。
真真切切的惊悚。
“你怎会……?!”
祂甚至连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
像素构筑的面容上,无数细小的色块在疯狂闪烁,代表着祂意识深处的剧烈波动。
祂有想过「死亡」会很强。
能够创造出深渊那种足以替代绝望之海的体系,能够以一人之力支撑起墟界那种庞然大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强?
但此刻「死亡」展现出的强度,已经完全超脱了祂理解的范畴!
甚至连象征着“无法理解”的“雾气”都没出现!
完完全全感知不到任何力量波动!
就仿佛这一切的凝滞,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本该如此”。
这种情况,只能意味着——
自己与「死亡」之间,存在着绝对的代差!
差距要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
周牧并没有理会支配者的惊愕。
他甚至没有多看祂一眼。
只是一步踏出,自第二纪元突破无穷「时序」,来到了支配者身旁。
那一步踏出时,没有任何力量波动,没有任何空间扭曲,没有任何可以被察觉的“超凡”迹象。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如同跨过一道门槛般,从某个不可名状的深处,降临在了支配者面前。
而在支配者眼中,则是一个与自己轮廓相同的、黑发黑瞳的青年,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身旁。
祂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常服——黑色的短袖,深灰色的长裤,脚上甚至是一双看起来穿了很多年的运动鞋。
祂手里拎着两个绿色玻璃瓶,玻璃瓶上贴着廉价的标签,标签上印着某个不知名酒厂的商标。
万象秩序给出的解析是——
【精酿啤酒,29°酒精含量】
仅此而已。
没有隐藏属性。
没有特殊力量。
没有任何可供分析的异常。
就只是两瓶啤酒。
周牧看着对方动都不敢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了一阵无奈。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将手中的玻璃瓶朝对面扔了一瓶。
酒瓶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落入支配者手中。瓶身微凉,带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温度。
然后,周牧在支配者对面盘膝坐下,虚空在他身下凝成无形的平面,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上,抬头看向支配者。
“先喝点吧。”他轻声说。
支配者根本不知道周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以对方此刻展现出的强度,祂实在没办法拒绝。
索性,祂拎起酒瓶,学着周牧的样子,坐在对面喝了起来。
酒液入喉。
带着29°酒精应有的灼烧感,带着麦芽发酵后的微苦,带着工业啤酒特有的那种廉价却熟悉的味道。
支配者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祂一眼就能辨认出,这是某个低级科技位面的劣质工业啤酒。
但此刻。
在这凝滞的虚空中,在这绝对的静止里,这一口廉价的工业啤酒,竟让祂感受到了一丝奇怪的……真实!
“不错。”见状周牧笑了笑。
他也举起自己手中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数不清有多久了。”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孤独。
不是刻意的孤独,而是那种真的在无尽的岁月里浸泡了太久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孤独。
支配者蹙眉。
对于「死亡」的由来,连提瓦特皇帝的记忆中都知之甚少。
所以听到周牧这么说,祂直接支起了耳朵,那像素构筑的眼眸深处,无数数据流在无声地运转,准备记录接下来听到的每一个字。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周牧却没有理会支配者的小心思。
他没有看祂,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凝固的绝望之海,有僵硬的法则汇聚之地,有无数被定格的命运。那些命运中,有祂认识的人,有祂爱的人,有祂亏欠的人,也有亏欠祂的人。
祂就那么自顾自地轻声道:
“曾经的我就像个凡人。”
顿了顿,祂又补充道:
“哦不,或者说,就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凡人。”
支配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听着。
“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在获取力量后,开始疯狂满足自己的欲望。”
“成仙,做祖,当皇帝,做领袖。”
“追求自己喜欢的女人,让看顺眼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构造灾厄,构造试炼,试图找到灵魂伴侣……”
“我近乎满足了自己所有的欲望。”
他又喝了一口酒。
那酒液在喉间滑过,带起一阵灼烧感。
“可终究……”
“世界不会因我的意志而转动。”
周牧的语气变得落寞。
那落寞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渲染的,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带着无尽的岁月沉淀后的重量。
“我有能力让我的女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让她们全都爱上我,却没办法改变她们的选择。”
“就像黑塔。”
“如果有机会,她会选择离开我,自己去面对世间真理。”
“就像希露瓦。”
“如果有机会,她更想从不认识我,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就像桂乃芬和李素裳。”
“如果有机会,她们绝不想认识什么「离尘司命」,更不想加入忘川,只想开开心心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无忧无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如同喃喃自语。
“我和我的蚊蚊聊了许久。”
“她告诉我……”
“就算一个人的愿望,是让所有人都能幸福,那也不过是一个自私的愿望。”
“总有人不希望被拯救,他们想要自己拯救自己。”
“她说……我的道路……”
“名为统治。”
闻言,支配者将手中酒瓶一饮而尽。
祂把空瓶放在身侧,然后突然嗤笑一声,机械质感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似你这般强者,竟也会如此天真?”
“我若是你,想达成你的目标,只会沿着一条路走到底。”
“你心中所考虑的问题,于我而言,简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