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脸“唰”地红了,挠着头嘿嘿笑:“奶,您咋啥都知道。”
“我耳背,可我眼不瞎。”聋老太拿起那只鞋垫,“来,帮我穿个线,吵了半天,活还没干呢。”
张科长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针线:“我来我来,我手巧。”
李怀德也不甘示弱:“我奶的针线活都是我陪着练的,我来!”
两人又要争,被叶辰按住:“一起吧,张科长穿线,李怀德扶着鞋垫,老太指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炕桌上,照亮了漂浮在莲子羹里的冰糖碎屑,也照亮了张科长捏着线头的手——刚才在会议室里挥斥方遒的手,此刻捏着根细针,紧张得指尖发颤。李怀德倒真有两把刷子,扶着鞋垫的手稳得很,嘴里还念叨:“往左点,老太绣牡丹喜欢偏点位置……”
聋老太眯着眼睛指挥:“再往左,哎对……小张啊,你这线拉太紧了,针脚得松点才舒服……”
张科长忙应:“哎,好,松点……”
杨为民坐在炕边,给叶辰递了杯茶,低声笑:“你说这叫啥事,早上还在会议室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凑一起穿针线。”
叶辰看着炕上那一幕,嘴角微扬:“老太这招高,再大的闹剧,到她这儿都得变成家长里短。”
没过多久,李怀德突然喊:“叶工你看!像不像技术科的钢筋节点图?”他指着鞋垫上刚绣好的半朵牡丹,“这花瓣的弧度,跟你教我画的弯矩图似的!”
张科长凑过去一看,若有所思:“还真像……难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绣活也讲受力均匀啊。”
聋老太笑得烟袋锅子都抖了:“你们这些搞技术的,看啥都像图纸。这叫绣花,不叫画图,讲究的是顺心,不是规矩。”
顺心。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在张科长心里荡开圈涟漪。他看着自己刚才扯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突然明白,早上在会议室里,他守的不是规矩,是面子。而李怀德争的也不是点心好坏,是那句“你才认识她几天”里藏着的在意。
夕阳西下时,张科长拿着签了聋老太名字的检讨走了,临走前塞给李怀德一包龙井:“明天……明天我教你煮茶?”
李怀德把剩下的蜜三刀塞给他:“换!”
叶辰帮聋老太把鞋垫收好,她突然拉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小叶啊,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刚才那出闹剧,吵的是茶和点心,争的不过是个被人惦记的滋味。”
叶辰看着窗外,李怀德正和张科长蹲在墙根分点心,杨为民在旁边起哄要抢一块。他想起聋老太的话,突然觉得,那些拆台时的剑拔弩张,那些争执里的脸红脖子粗,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在意——对事,也对人。
聋老太重新拿起针线,这次的针脚稳了许多,她慢悠悠地说:“你看,线理顺了,针脚自然就齐了。人啊,也一样。”
月光爬上窗台时,那只鞋垫上的牡丹已经绣好了,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此刻院里慢慢散开的笑声。闹剧落幕的地方,总藏着最暖的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