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案卷柜里取出一摞卷宗,从里面抽出几页递给我:“这是询问笔录,你可以看一眼。”
这已是违反规定。但孔大志还是想让我多了解一些蔡韦忱那位继父的情况。
我感激地点点头,接过那几页纸,仔细翻看起来。
孔大志说得没错,询问内容对案件侦破确实没什么实质性帮助。但我的目光在个人信息栏里停住了——
蔡韦忱的继父,名叫彭玉海。
彭玉海?
晓敏的父亲叫彭玉生。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让我浑身一震。
往下看,我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户籍地址——竟和晓敏老家的地址一字不差。
笔录上还写着,彭玉海早年做过教师,后来去了广西,靠捡破烂为生,含辛茹苦把蔡韦忱养大,供他读到名校研究生。
天底下……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这个彭玉海——会不会就是晓惠、晓敏姐妹俩失散多年的叔叔?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但我不能让孔大志看出什么端倪,只得强压住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笔录递还给他,随口问道:“这个老头也是咱们东北人?”
他点点头:“是呀,就是咱们省西部农村的。也是个可怜人,遇上个白眼狼继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些:“他没提过老家还有什么亲人吗?”
孔大志摇摇头:“这点倒是没提。看来和老家也多年没联系了。”他忽然瞥我一眼,“关董,你注意到他们现在的住址了吗?”
经他一提醒,我恍然道:“孔队是怀疑……蔡韦忱利用熟悉的环境偷越国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就担心这个。他们住的地方离国境线非常近,以蔡韦忱那种高学历的人,要想办法偷越过去,可能性很大。”
我深吸一口气:“他要是跑出去,就如石沉大海,再想抓住就难了。被骗的钱,也无从追起了。”
孔大志沉声道:“要是这样,于志明的到案就非常关键了。否则林总就是浑身是嘴,有些事也说不清了。”
他说得没错。可此刻我心绪烦乱,哪里理得出个头绪来,只机械地应了一声:“是呀。”
孔大志大约是误会了,以为我在为银行涉案、怕受牵连而烦恼,便宽慰道:“好在银行内部涉及的嫌疑人基本都到案了——一个支行副行长、两个理财经理、两个柜台人员。从前期询问看,事实比较清楚,他们就是利用职务之便给这起集资诈骗背书。和您这种银行高层关联不大,大不了负个领导责任。”
我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对孔大志说:“孔队,费心了。对这些银行内部的蛀虫,不必手软。该顺藤摸瓜就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他确认我不是在说官场套话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关董放心,我们一定加大侦查力度,把后面牵扯到的所有交易都挖出来。”
我起身与他握手道别。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我怕再待下去,会绷不住,让他看出什么异样来。
走到门口,我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孔队,还有件事想麻烦你——这个彭玉海,解除拘押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见上一面?”
他不知道我为何提出这个请求,但还是爽快地应了下来:“行,到时候我通知你。”
我点点头,推门而出。
我一边开着车,一边努力想理清头绪。
看来,从蔡韦忱接近唐晓梅的第一天起,就已是处心积虑地在为自己铺路。究竟是晓梅不经意间透露了养母林蕈的家境,还是他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一点,怕是永远不得而知了。
而他是否知道,那个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继父,竟是晓敏的亲叔叔?我更无从判断。
眼下,以我的身份和处境,还能做些什么?
答案在我心里盘旋,最终落定:我心有余,力不足。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我当然不能此刻去找晓惠或晓敏核实,问她们认不认得这个叫彭玉海的人。晓敏还在月子里,晓惠也刚刚大病初愈——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刺激?
以我此刻的心境,也无心去安抚晓梅。只能先回芷萱那里了。
吃晚饭的时候,宁舒盯着碗里的青菜,小脸皱成一团,筷子拨来拨去,就是不肯往嘴里送。
我瞪了她一眼。
小家伙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汉语里夹着英语单词,含含糊糊听不真切。我刚要开口,芷萱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孩子刚和你热络一些,别发火,有话好好说。”
我转头看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从她开始抚养宁舒,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周遭的一切都没了兴趣,所有的注意力全扑在孩子身上。想起彭玉海和蔡韦忱也是这种关系,却落得那样的结局,我心里忽然一软——为她不值。
眼神柔和下来,口气也软了:“好,教育孩子的事全听你的,我不插嘴。”
芷萱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动作里带着几分殷勤。
宁舒抬起头,看着芷萱对我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冒出一句:“gross。”
芷萱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她:“宝宝说的什么意思?”
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憋着笑说:“你的宝宝说你恶心。”
芷萱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指着宁舒,嗔怪道:“人小鬼大!”
宁舒被我们两个的笑声感染,先是抿着嘴,后来忍不住,也跟着呵呵笑起来。灯光暖黄黄的,落在我们一家三口人的脸上。
气氛到了,大家都开心。上床休息时,宁舒非得爬上我们的床,挤在我和芷萱中间。一会儿偎进芷萱怀里,一会儿又骑到我腰上,咯咯笑着,软乎乎的小身子滚来滚去。
我由衷地感觉到什么叫天伦之乐。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我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也许是玩累了,没多会儿,宁舒脑袋一歪,倒头就睡。她枕着我的小臂,呼吸渐渐均匀,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
借着柔和的灯光,我看见芷萱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什么在流动。我忽然想起昨晚中途停歇、偃旗息鼓的事,一下子明白了她的心思。
我轻轻把宁舒的小脑袋挪到枕头上,动作轻得像在拆弹。然后朝芷萱使了个眼色,自己先轻手轻脚下了床。
芷萱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想来也是渴求难耐,顾不得矜持,蹑手蹑脚地跟着我到了隔壁房间。
门刚掩上,两个人就缠在了一起。干柴遇烈火,比昨晚还要专注,还要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