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告辞,我想送,被他摆手制止了。
我和他的关系,就这样尴尬地悬在那里。从公,他是我的下属;从私,即使彼此欣赏,中间却横着一个陆玉婷——我们注定成不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今天他来预警,说到底,是为了保全他的妻子。
这些我都懂。该懂的,我都懂。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有人说,长期在灰色地带行走的人,心情和视野都是昏暗的。此刻的我,就是这样。
我本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为了各种欲望,我放弃了初心,背弃了原则,渐渐活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类人。
如今,为了自保——不,当然也为了保全那些和我有过关系的女人——我还得拿出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定了定神。现在不是反思的时候。既然已在浪里,就只能随波逐流。回头的结果只有一个:溺水而亡。
一个小时之后,还是在这间客房里,我等来了另一个人——文自行放心不下的那个陶鑫磊。
与和文自行清谈不同,这一次,我和陶鑫磊对面而坐。茶几上摆着王勇买回来的八碟小菜,精致地码成一圈。两只酒杯里,醇香的茅台已经斟满。
从我打电话约他,到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始终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躲闪。
隐隐约约,我开始相信文自行的话——也许是真的。
我尽量让自己松弛下来,端起酒杯。他几乎是同时举起杯,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各自抿了一口。
“老陶,”我望着他,“咱们兄弟认识也有十年了吧?”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不止啊。从我在开发区管委会给你当副手那会儿算起,已经十载有余了。”
我心里翻涌着波澜——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他像是读懂了我的沉默,点点头,语气里透着苍凉:“是啊。眼瞅着,我就要到站了。”
我抬眼看他,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了些探寻。
“这些年,你我虽也分开过,但在一起共事的日子也不算短。”我端起酒杯,顿了顿,“你帮过我很多。大恩不言谢,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端起酒杯,却没急着喝。那杯酒在手里顿了顿,他声音有些发哽:
“宏军,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兄弟。你帮我的,远比我帮你的多……该说谢谢的,是我。”
我语气放得更缓:“既然是兄弟,谢与不谢就不提了。难得今天清闲,咱们敞开聊聊心里话,如何?”
他终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嘴角,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好。”
我知道,他已经猜到了今晚这场对话要走向何处。
我拿起酒瓶,给他和自己斟满,
我盯着杯中的酒,没有抬眼:“老兄,你心里……就没埋怨过我什么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我:“你帮我转了身份,把我安排到外人眼里的肥差上——那是多少人挖门盗洞都求不来的。我怎么会埋怨你?”
话很真,不像应付。我鼻子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仰头叹了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才慢慢道来:“可我不埋怨你,不代表我心里没不痛快过。”
我点头:“是那次行长的事吧。我想扶你上城市银行的位置,最后却让易茂晟坐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我知道你在背后替我使了不少劲。我也知道自己条件比不上易茂晟。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干了一辈子副职,那是我最后一次扶正的机会。”
我听得心头发紧。在职场拼了大半辈子,临秋末晚只差这一步,却事与愿违——换谁心里能舒坦?我们都不是圣人,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太难。
我有些自责地说:“还是我没尽到力。”
他一拍茶几,情绪有些激动:“宏军,我不是一个狭隘的人,这个行长没当上没什么。但我心里就是有气,一路走来,整天想着干事,如果没有我们,我想问,开发区有今天吗?城市银行有今天吗?可结果呢?还不是被那些不干事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处处使绊子。好在你遇到的贵人多,否则……”他有些气结,待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可我不一样,兢兢业业干下来,只有你这么一个真正帮我的人。”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些看似平淡的话语里,藏着多少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甘。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发烫。
“老陶,”我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摆摆手,眼眶却更红了:“苦什么苦,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值。”
“不值?”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有些懂了。
他不是在为没当上行长这件事难过,而是在为他这一辈子的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到头来却发现——能懂他的人、真正帮他的人,寥寥无几。而那个唯一懂他的人,此刻也和他一样,在风雨里飘摇。
“我懂。”我说。
两个字,却像打开了某个闸门。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又迅速抬手抹去,动作粗糙而笨拙,像极了他这个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感激和委屈都咽在肚子里。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你压力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是我对你关心不够。“
这句话,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引了。他岂能不懂。
他面露痛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宏军,我就一个儿子,还不成器。托你的福进了银行,可到头来也就是个押运员,临时工。你嫂子在社区干点杂活,一个月挣那俩钱,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我兄妹三个,弟弟妹妹条件都不好,家里还有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天天指望着药瓶子吊着命……”
他声音一哽,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宏军,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他抬起眼,眼眶红得厉害,“可我看着易茂晟那些人,收好处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就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