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有些崇拜眼前这个男人——外表儒雅,内里却硬得像个核桃。但我清楚,他那份洒脱,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他把身体坐直,脸色渐渐沉下来:“关副总,我找你不是为了剖白家庭哲学。有件要紧事,得和你确认。”
见他切入正题,我也端正了态度,做了个“但说无妨”的手势。
他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我在查账时发现——村镇银行在被城市银行兼并前,有大笔过桥和垫资业务。特定历史阶段的事,我不想论是论非。可众多业务里,有一笔,让我生疑。”
我一点也没吃惊。从他开口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那五千万。晓惠监守自盗的五千万。也是通过陆玉婷,以财政拨款到偿为名,抹去痕迹的那五千万。
他见我波澜不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你知情。”
我没否认。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五千万不是小数目。掩盖得还算可以,但经不起推敲。稍有业务能力的人,顺藤摸瓜,都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轻下去,分量却重起来:
“毕竟那笔钱辗转到了境外。一个小县城,会有什么工程,值得外国公司中标?”
我不想纠缠问题本身,只想知道他想怎么解决。
“你想怎么做?要挟我?还是拿这个当投名状,加入我这边?”
他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松弛下来,继而放声大笑,笑得畅快淋漓:“关副总,你想多了。我既不要挟,也不邀功。”
他敛住笑,看着我,目光坦荡:“我做了一些手脚。自信谁也查不出什么问题了。”
他不是在夸海口。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我盯着他,愈发好奇:“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了陆玉婷。”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为了她?”
“是的。”他迎上我的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她是我儿子的母亲。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非常够。毕竟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
他眨了眨眼,声音变得悠远绵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让她以财政局长的身份,为你的情人擦屁股。这是以身涉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说:“这件事上,我不佩服你。虽然——这可能是陆玉婷心甘情愿的。”
我确实有些惭愧。当着他的面,我不想再伪装什么。
我站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这件事我慌不择路,确实欠考虑。”
他泰然自若地端坐那里,纹丝不动:“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要对得起陆玉婷就好。别辜负她——她心里有你。”
我颓然坐回椅子,像被抽走了什么。自惭形秽。
没想到他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也包括我在内。”
这话来得突兀,莫名其妙。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变了。那张一直平静的脸,忽然有了裂痕。
“我当初曾逼着她去陪我的上司——想谋个前程。”他盯着桌面,声音低下去,“那伤害了她。也是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后来把前途事业看得虚无。为了那些东西,搭上了一段本可以幸福的婚姻。”他抬起头,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悔,“我是追悔莫及。”
我怔住了。
原来,陆玉婷说的都是真的。
这场对话当然不是两个卑劣男人在互诉衷肠、相互检讨,而是要解决现实的问题。他收敛起情绪,不无忧虑地说:“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个人,我有点担心。”
我眉头拧成川字:“谁?”
“陶鑫磊。”
我仍有些不解,毕竟陶鑫磊是我一手提拔并带到城市银行的,我对他的忠诚一向有信心。
“我知道,陶鑫磊和你过从甚密,是你的人。可那五千万资金平账的时候,他就在村镇银行,亲自经手。如果他的嘴不严,对你、对陆玉婷来说,都是后患无穷。”
听到这里,我松了口气,神态轻松了些:“我自信应该不是问题。”
他却毫无松懈之意:“这就是我今天见你的主要目的——在查账过程中,我发现城市银行的高管在启航资本贷款融资这件事上,存在大量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怀疑陶鑫磊有问题?”
他斟酌着措辞:“不但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我甚至觉得,这次集资诈骗,他也身陷其中。只是眼下还没有真凭实据。”
我震惊了。虽然这只是一面之词,但我努力回想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陶鑫磊的表现……确实有一丝反常。难道我素来以为为人正派的陶鑫磊,真的有问题?
文自行看出我的犹疑,表明态度:“防患于未然吧。以我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次事情之后,纪检那边势必会加大对城市银行的审查力度。有些事,就像冰雪融化后的大地,一览无余。我不希望到时候陶鑫磊被调查,他一松口,把那五千万的事抖出来——就算我做得再干净,细究起来也是麻烦。”
他说得是那样一个冰冷的现实——在审讯的灯光和各种侦察手段面前,再坚强的心也会被一点点凿出裂缝。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我陷入长久的沉思,几乎忘了文自行还在对面,眼巴巴地等着我的回应。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问题确实棘手……也许是我多虑了,你也不必太伤神。”
我缓缓抬眼看向他。他的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对自己这句安慰的话,心里根本没有底。
而我比他更清楚——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暴风雨已经压到头顶了。有邱叶香、冯磊这样兴风作浪的人在,还有田镇宇推波助澜,这场风暴,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