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孤身前来,没让冯磊跟着。我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想私下谈一笔交易。
果然,寒暄落座后,她先以捧杀开场:“关副总,真没想到,你这么高级别的国企老总,办公室还这么简朴。”
我礼貌地笑笑:“国企的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我没资格为了给自己充门面,去动用其中一分。”
她点点头:“你不但廉洁自律,还有着深厚的人民情怀,确实难得。”说着呷了口茶,话锋一转,“我在纪检战线工作多年,接触的案子多了,养出个毛病——对表象的东西总有些不托底。记得有一年,我们办过一个案子。你知道那位领导是在哪儿被带走的吗?”
我没有接话,只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并不因缺乏捧哏而扫兴,反倒更来了兴致:“是在一个会议上。而当时,他还在台上大谈特谈反腐倡廉。”
我淡淡一笑,依旧沉默。
“这人伪装得真好。我们搜遍了他的办公室和家里,竟没发现任何与收入不相称的资产。当时还真犯了嘀咕,以为抓错了人。”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我,“最后,是在他包养的一个情妇那里,才打开了突破口。原来他把所有受贿所得,都转移到了这个女人名下。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逃不过党纪国法的制裁。”
故事讲完了,她的用意已是司马昭之心。我不能不做回应,淡淡接了一句:“典型的两面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她当然听得出来,我这话不单是评价故事里的那位领导,也在影射她邱叶香——旁的不说,她和冯磊那点事,圈子里早不是什么秘密。
可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心理素质当真过硬。她竟全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反而感慨道:“很多领导干部党性越来越少,人性中阴暗的东西自然就多了。阳奉阴违、我行我素的,大有人在。”
话聊到这份上,算是聊死了——我压根不接球。
她端起茶杯,用喝茶来掩饰那片刻的尴尬。杯子放下时,仿佛终于找到了缝隙,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你刚从香港回来?”
“是的。”我没回避,也无须回避。这些事,她早就掌握得一清二楚。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我决定单刀直入:
“邱书记是个大忙人,到我这儿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我这人直来直去——您不妨直说。”
她用那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我,试图在心理上施加压力。我也不闪避,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我知道,就目前而言,她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何况她的目标本来也不是我。
“你和陶鑫磊共事多年。他主动交代问题以后,有些事牵扯到了你。”她的语气并不强硬,反倒像在给我留余地。
我不领这个情:“驭下不严,我确有责任。组织给任何处理,我都接受。”
她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像蒙了层霜:“就他现在交代的情况看,恐怕不是‘领导责任’那么简单。”
我松弛地靠向椅背:“如果你们确实掌握了我什么问题,我愿意配合组织调查——但不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而是在你们的询问室。”
她眼神一滞,没料到我会将这一军。片刻后,她的口气冷了下来:“形形色色的人,我见得多了。在我们眼里,负隅顽抗也好,乖乖交代也罢,结果都一样——老老实实说清楚。”
“一人为私,二人为公。”我用近乎无赖的眼神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在咱们俩私下见面这会儿,我保留沉默的权力。”
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宏军同志,你想多了。这又不是拍反腐大戏。今天我就是以个人身份来和你聊聊,别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嘛。”
我也跟着笑起来:“看来咱俩要是有机会改行当演员,兴许也能混出点名堂。”
她收住笑,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宏军,咱们虽然接触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关键时刻知道取舍。”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邱书记,敞开了说吧。你想让我取什么,舍什么?”
她正色道:“陶鑫磊主动交代问题,配合组织调查,还把受贿所得如数退还。案值是不小,但也不是没有从轻的空间。”
我心里微微一动。想起那天和陶鑫磊喝酒的场景,鼻子泛起一阵酸涩。结合邱叶香今天的态度,我明白了——陶鑫磊兑现了他的承诺,交代的问题里,没有触及到我。
“你能帮他减轻罪责?”
她不置可否,语气淡淡的:“我们从不做承诺。但如果他有立功表现,在移送司法机关的时候,我们的态度……基本上就能决定他的刑期长短。”
我太清楚这里面的游戏规则了。
“说吧,你们需要什么?”
她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因为她已经确定——陶鑫磊,就是我的软肋。
她答得干脆:“我需要关于岳明远与一些官员权钱交易的证据。”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真实目的仍在岳明远,进而指向岳大鹏。凭她自己当然没这个胆子——是上面已经开始动作,而她不过是想找到突破口,借此立功。
见我没有回应,她又补了一句:“我压力很大。这么大的案子,我们只负责外围,再没进展,会很被动。”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冯磊应该掌握些情况吧?”
她摇头:“他知道一些内幕,但手里没有实据。”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
她露出一丝令人玩味的笑容:“我不知道。但我猜,你有。”
这话说得妙。交易就是交易,一方有没有筹码,本就不关另一方的事。至于筹码从何而来,更与她无关。
我报以微笑,模棱两可地扔下一句:“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