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了眼手表,还不到八点,便用调侃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虚:“才八点,就和齐省长上床睡觉了?”
话筒里传来擤鼻子的声音,再开口时,鼻音明显重了许多:“原来的老大不是出事了嘛,省委连夜开常委会,就我一个人在家。”
“听你这声音,感冒了?”
“嗯,两三天了,吃药也不见效,正躺着养着呢。”
我本想请她帮忙,一听她身体不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随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话说得太容易让人误会。
可她是什么人?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直接戳穿我:“别拿我寻开心了,你肯定有事,说吧。”
我只好把晓梅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末了道:“你身子不舒服,等好点了再让晓梅去见你。”
她却没有丝毫犹豫,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你现在开车来接我。我吃了感冒药,开不了车。”
“不着急,明天也行。”
“越早心理干预越好。听我的,来接我,让林蕈带晓梅直接去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
我又拨通林蕈的电话,告诉她直接带晓梅去欧阳的办公室。然后一路小跑回家,匆匆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开车直奔欧阳的住处,一刻也不敢耽搁。
车刚停稳,就看见她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冲我淡淡一笑:“但愿不是流感,别把你传染了。”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皮糙肉厚,百毒不侵。放心吧。”
她没接话,扭头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边人少,你再晚来一会儿,我魂都快吓没了。”
“治安没那么差吧?”我瞥她一眼。
她回过头,神情认真起来:“前两天,附近有个下夜班的女人,被抢了。”
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倒流露出小女人示弱撒娇的神态。我不禁一愣——这和我印象中那个知性坚强、外冷内热的欧阳,简直是天差地别。
心里暗暗好笑:一个小感冒而已,至于脆弱成这样?
我开着车,沿着辅路向城中心驶去。这里地处老城区和新城区的结合部,白天倒是个安静的好去处,可一到了这个时辰,四下无人,确实有些瘆人——辅路两侧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车灯扫过的地方,树影婆娑,像无数只手在摇晃。
我问了一句:“你当初和你们家齐省长是怎么想的,把家安在这种地方?”
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家安在哪里又如何?反正我一个月也只能见他个一面两面。”
我心里生出了一丝警惕。这是人家夫妻的闺房秘事,我怎么好置喙?便没有接话。
她却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语气冷峻:“在他眼里,工作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这个家——如果还称得上一个家的话——充其量是他的旅馆。”
听她这样抱怨,我反倒有些替齐勖楷抱不平了。男人嘛,总不能一天围着女人转,事业为重才是正理。何况他还是个日理万机的常务副省长,肩膀上担着那么重的担子——她欧阳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呢?
“他事情多,你也要理解嘛。”
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我又不是浪漫的小女孩,他工作忙我当然能理解。我们之间,根本就不是在一起时间多还是少的事——是那种无视和冷漠,你应该懂的。”
我嬉皮笑脸地摇摇头:“我不懂。”
她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装疯卖傻。我又不会让你负责任。”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终究还是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了。我有些局促,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她忽然咯咯笑了两声:“你想多了。我是说——不让你为我和齐勖楷牵线搭桥那件事负责。看把你吓的。”
说完,她从纸抽里拽出一张纸,擤了擤鼻子,顺手把用过的纸巾从车窗扔了出去。纸团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儿,飘飘悠悠落到绿化带里。
她又捂着嘴笑起来,笑得我一头雾水。
“一个感冒而已,怎么还有副作用?”我看着她,“莫名其妙的傻笑。”
她止住笑,眼睛弯弯的:“你说明天早晨,环卫工人打扫卫生,看见我扔的那张纸——会不会误会?”
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但故意装作不解,想逗逗她:“误会什么?”
她用眼睛剜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误会是哪个男女野外求欢,扔下的擦拭物呗。”
我不禁哑然。看来自从那晚之后,她在我面前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已经没了禁忌。
她发现我表情起了变化,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她偏过头,盯着我,语气里带着责问:“这么久,为什么连个电话也不打?你害怕了?”
我当然不能承认,用无所谓的口气回应:“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心里有愧——毕竟咱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
她把身体靠进椅背,夜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拂弄着她额前的发丝。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知道了?”
“谁?”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心跳骤然加速,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我下意识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才停在路中央。
后面一辆白色轿车被我突如其来的刹车吓了一跳,所幸跟得不算太近,堪堪刹住,没撞上来。
我还在惊魂未定,那辆车已经绕到旁边,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傻逼!大半夜的不想活了?找死呢?”
我刚想道歉,那人已经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尾灯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在前方的路口。
我尴尬地转过头,看向欧阳。
她正抿着嘴,眼神里满是戏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是谁说的,自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