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七、蛇打七寸(二)(2 / 2)

“为这事,我还真下功夫研究了一番。”我侧过脸看着她,“国家发布了‘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把生物医药列为核心支撑产业,鼓励创新药研发,审批节奏也在加快。生物医药比传统制药的优势更明显——这家公司主要做单抗和疫苗,正是一片蓝海。”我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自己都没察觉的热切,“说实话……我真动心了。”

林蕈的眼神开始跳跃——这是她思考重大问题时特有的神情。

“宏军,具体怎么操作?”

我看出来了,她也动了心,便胸有成竹地亮出底牌:“由城市银行把这家公司当不良资产打包卖给资产管理公司,我们再从资管公司手里买回来。当然,我不能出面——你懂的。”

她点点头,心头仍有疑惑:“需要多少资金?”

“十五亿。这是个平衡点——银行损失降到最低,资管公司能赚一点,我们吃进去也不至于噎着。”

“资本市场高手如云,你怎么确保没人竞价?”

这问题我早就想过,回答得干脆利落:“资管公司我已经选好了——沈梦昭旗下那家。”

林蕈知道我不是心血来潮的人。这番全盘考虑让她添了几分信心,可眉间仍有忧色:“十五个亿买一家负资产的公司,无论如何都是场冒险。”

我点点头:“没错。但这也许是我人生最后一次赌了。”我望向她,语气平静却笃定,“无论结局如何,我都无怨无悔。”

她被我感染了,眼底燃起久违的光芒:“行,我陪你干。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种事,我也经历得不少了。”

我伸出手,准备来个击掌为盟。

她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也伸出手,与我紧紧握在一起。

亲兄弟明算账。既然合作意向已定,接下来便是出资比例和股权分配。最后的方案是:林蕈出资七个亿,占百分之四十七;我出六个亿,占百分之四十;沈梦昭的宇衡基金出两个亿,占百分之十三。公司由林蕈负责管理,从行业内选聘优秀人才组建管理团队。

一切敲定,林蕈笑着说:“可惜沈总不在,不然咱们是不是该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我说:“等大功告成再庆祝也不迟。这事我和沈梦昭已经通过气,她只投资,不参与具体运作——孩子小,也确实没时间。”

几年之后,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让加速度生物医药在疫苗和检测试剂上赚得盆满钵满。任谁也不会想到,收购这家公司的决策,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场景下拍板的。

也许有人会说,是我命好,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我想说,机会从来只留给敢于冒险的人。倘若时光倒流,同样的背景之下,又有几个人敢接下这家公司呢?

欧阳对晓梅的诊疗也结束了。晓梅的眼神依旧躲闪,整个人萎靡不振,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

欧阳转向林蕈,语气平和:“林总,晓梅受了些刺激,但问题不算严重,暂时还不需要用药。这段时间每天上午带她来我这儿一趟,我先以心理疏导为主。”

林蕈千恩万谢地带着晓梅离开了。

门刚关上,欧阳当着我的面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疲倦里透出几分慵懒。

我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身体还不舒服吗?”

她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love is the best die——我感觉我全好了。”

我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暗示,心头一紧,忙岔开话题:“晓梅的情况……真不严重?”

她收了收表情,恢复了一个医生的专业口吻:“反正不轻。有自我价值否定和自我归罪的心理,愧疚感特别强。但目前还属于心理范畴,不是器质性问题。先疏导一段时间吧,慢慢帮她重建自信。”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我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提议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的表情骤然黯淡下来,像被抽走了什么:“家?那还算得上一个家吗?”她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有某种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我今晚不想回去,就想和你在一起。”

这样直接、这样露骨的表白,让我一时不知所措。更让我心惊的,是那挥之不去的风险——这终究是一场玩火自焚的游戏。我有些胆怯了。

“还是送你回去吧。”我坚持道,“感冒可大可小,等彻底康复了,我再陪你。”

她眼里写满了失望,那失望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关宏军,原来你没什么特别的。和其他男人一样——只有贼心,没有贼胆。”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她抬手关掉了会议室的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黑暗遮住了我的羞耻,也遮住了我的胆怯。我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身体一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但仅仅一瞬,那僵硬就化开了,像一朵,软软地融化在我怀里。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欲望和理智纠缠在一起,像两根拧紧的绳子。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我从身后轻轻松开她,声音放得很轻:“我送你回去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那种迷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默默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拒绝了我送她的提议,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去。我也不好强求,只能站在停车场边缘,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融入茫茫夜色,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人的锐气就像一把刀,如果不在磨石上砥砺,而是放在温水里泡着,终将生锈。前路崎岖,我还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再沉迷于这种温柔乡了。

这是我给自己的心理暗示。但我不敢面对的是:我拒绝和她在一起,究竟是因为这个理由,还是因为发自内心地对齐勖楷感到恐惧?毕竟,我还没有色令智昏到甘愿做牡丹花下鬼的地步。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都坐在办公室里。排除一切杂念,潜心写文章。从社区银行如何构建老年友好型金融服务,到金融如何服务实体经济、促进财富增量而非转移——我选了这些切口,一篇接一篇地写。文章陆续在社科类和金融类的顶级期刊上发表,竟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八月初的一天,我接到齐勖楷秘书的电话。

齐勖楷要见我。地点选在青松宾馆——他刚在那里开完一个研讨会,想和我谈谈。

我心里一阵忐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