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九、蛇打七寸(四 )(2 / 2)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像被惊扰的蝶翅:“是。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行业,和宇衡基金的投资理念不符。我必须对我的投资人负责。”

话说得很官方,滴水不漏。可我知道,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囡囡,”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咱们相识快十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你决定的事,从来不打退堂鼓。这一次……是有难言之隐吧?”

她缓缓垂下头,像一朵被风吹弯的花朵。

“你高看我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当年,我不也是屈从压力放弃了你吗?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坚持主见的人。”

她这番自贬,让我心里隐隐作痛。时至今日,她对那段失之交臂的往事依旧耿耿于怀。可我比谁都清楚——也许正因当年在外力之下分手,才成就了这段难忘的感情。若是硬扛着压力走到一起,在现实的消磨下,我们未必不会成为一对怨偶。我太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斟酌片刻,抬起头,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囡囡,如果我关宏军是个怕被连累的人,那我就不是关宏军了。我不怕——什么都不怕。抛开加速度这件事不谈,就算是为了别的什么,在关键时候,我也一定会挺身而出。”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把你,当成我一生一世的朋友。”

她双眼立刻笼上了一层薄雾,却咬着牙关强忍着,不肯让自己失态。

我直言不讳:“上午,齐副省长找我谈过话。你爸现在的处境,我大概知道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理解。”

她抬起头,嘴唇被咬得发白:“他是好官还是贪官,得组织来下结论。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我不想拖你下水。”

我淡淡一笑:“已经下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顿了顿,“但我不是宿命论者——我们总得有些应对的措施。”

她眼里浮起一丝疑惑:“你的意思是?”

“马上做切割。”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应该立刻离开宇衡基金。”

这话显然出乎她的预料。她愣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这……管用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另一番话:

“冯磊知道太多内幕。你也清楚,他最大的动机就是让你过得生不如死。所以他会想尽办法,让你变得一无所有。”我顿了顿,“那就成全他。让自己看上去,失去一切。”

她在消化我话里的信息。我不忍打扰,起身走到窗边,轻轻调节百叶窗的角度,不让耀眼的阳光直直刺进她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无所有?我离开宇衡基金可以……可孩子呢?我父亲呢?”

孩子、父亲——也许就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信念了。

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残忍,但我不能不直言。

“他不是想要孩子吗?”我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就把抚养权给他。至于你父亲……”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他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坚强、要圆滑。是福是祸,看他自己造化。你左右不了什么。”

巨大的痛苦让她的面容扭曲起来,像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顾不上她的感受了。转过身,望着她,语气依旧冰冷而客观:

“你出国吧。我来安排。”

她声音抖得厉害:“出国?我能去哪儿?除了英国,我哪儿也不熟悉……”

我走近她,轻轻将手搭在她肩头,掌心下是她微微发颤的骨节。

“是去英国——但不是英伦三岛,是它的领地。”

话音刚落,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从那双决堤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我单膝跪下,让自己能与她对视。她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冰凉刺骨。

“去开曼群岛。”我放轻了声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我在那边有一家离岸公司。这次对加速度的投资,我打算用这家公司来操作——你去那边,帮我完成这个计划。”

这话半真半假。投资的事是真的,可我心底还藏着另一层打算,此刻不便、也不能说出口——我想让她在开曼群岛盯着李呈和蔡韦忱的一举一动。蛇打七寸,我必须有个知己知彼的窗口。

这念头并非临时起意。如果今天她不约我,我也准备找机会和她谈这件事。

至于为什么是她……

我曾在心里打过彭晓惠的牌,但很快打消了。一来她的身体和心态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二来——她和李呈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我不敢去赌。

以她现在的心境,根本无法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我不想逼她,放缓了语气,给她留出余地:

“不急着定。你先跟你父亲商量一下,我等你的回音。”我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记住——你是在帮我。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我的就是你的,那边的资金,需要你帮我打理。”

她终于止住了哭泣。从我这句话里,她感受到某种久违的温度,那双迷离的眼睛望向我,仿佛穿过时光,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她小鸟依人、娇柔妩媚的时刻。

同样的长长睫毛,同样的淡淡幽香。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骤然唤醒,我忍不住站起身,将她从椅子上轻轻拉起,一把拥入怀里。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将头依偎在我胸口。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嘣嘣狂跳——那跳动声,不知她是否也听见了。

就在我们沉浸在这忘乎所以的一刻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她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陷入猝不及防的惊愕——紧接着,翻江倒海的醋意涌上脸庞。

是欧阳。

所以说,再好的朋友、再亲的闺蜜,也得养成进屋敲门的习惯。

因为谁也不知道,一个空间里,正在发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