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宇衡基金名义上还是张平民的产业,可实质上早已是沈梦昭的天下。他这是在掂量这笔财富的去向——要确保它安全地掌握在自己或女儿手里。
“我考虑过这件事。”我迎着他的目光,语调平稳,“基金业务总体良好,几笔大的股权投资很有潜力,现在清盘退出太可惜。我会帮囡囡物色一个接盘人,保证这笔钱随她一起出去。”
他将视线从水塘收回,落在我的脸上,若有所思:“能保证安全吗?”
“能。”我答得笃定。
他满意地点点头,眼角浮起一丝欣慰:“很好。我信任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来说去,他最关心的,终究是保住那份既得利益。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口气也冷了几分:“你恨过我吗?”
我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恨过。”
“释然了?”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没有。”我直抒胸臆。
他朗声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很好。只要你还恨着我,我就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了。”
这话乍听没有逻辑,可细细一品,才咂摸出其中的深意——只有我还恨他,才证明我对沈梦昭始终放不下。只要我放不下,就会拼尽全力保全她。
这个老狐狸。
他止住笑,表情严肃起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你这个人,做个利益共享的伙伴,或者无话不谈的朋友,都是不错的选择。但你永远不会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好丈夫。”
这番话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痛痒。好坏与否,都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可我心里终究不服气——难道他冯磊就比我强?
“那你怎么评价冯磊?”我直直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挑衅。
他笑着点点头,那笑容里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就以今时今日的眼光来看,他远远不如你。他不但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会是好伙伴、好朋友。”话锋一转,“但环境在变化,人也在变化。能把所有变量都考虑进去的,那不是人,是上帝。”
沈鹤序这种人,仿佛永远站在正确的一方。即使错了,他也能找出一万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我不想再纠缠这些没意义的话题,选择了沉默。可他显然意犹未尽,话头一转:
“在岳家大公子给你的黑料里,有没有关于冯磊的?”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今天约我见面,不单是为女儿的将来铺路,还要替女儿出这口气。我没有隐瞒:“有。”
“为什么不一起递上去?”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怪的意味。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因为我交材料的人是邱叶香。你也知道她和冯磊的关系。我总不能明知她会帮冯磊洗脱,还去资敌。”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意味:“邱叶香是个不错的纪检同志,她是一把可以斩乱麻的快刀。”
我愣住了。一个和自己女婿搞婚外情、最终逼得自己女儿离婚的女人,竟在他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
沈鹤序没有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找个时机,把冯磊的材料交给邱叶香。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给她?”
他坚定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纪委工作期间和她有过合作。她拎得清利害关系——你想想,这些材料到了她手里,就算她有心毁掉,也要提防你手里还有备份。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牺牲冯磊来自保。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会亲自来办这个案子,彻底封住他的嘴。”
我听得脊背发凉。
这种算计,是我从未想过的角度。他对人性的洞悉,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难怪那么多人会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他在利用邱叶香自保的心理,防止事态扩大外溢,进而波及自身——这份算计,确实不是常人能及。
此刻,我竟开始有些同情冯磊了。
他这是刚脱虎口,又入狼穴。这一辈子,怕是逃不出这盘棋了。
可沈鹤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女儿出一口气,还是惩罚冯磊对他的背叛?
他见我不作声,和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猎枪。人总得有点爱憎分明的立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说吧,你帮了我,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别忘了,我还是这个省的一省之长。”
这是在安抚我——让我别被他的阴狠吓到。也是在完成一场交易的还价。
也许,只有交易,才能让他真正放心。
我当然不是来做交易的,更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但为了让他安心,我还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还没想好。”
他点了点头:“那就慢慢想,我不急。”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他在告诉我,他根基未损,还有的是时间。
他不急,可我急。我开始马不停蹄地为沈梦昭的出国事做准备。
关于宇衡基金的处理,我定下的方案是:让回港的晓惠,直接将开曼群岛账户里的两亿资金,划转给沈梦昭,作为我收购宇衡基金的款项。当然,我已提前与远在新西兰的张平民达成了共识。
至于沈梦昭离任后留下的空缺,我也物色好了人选——晓敏基金会的周正。此人的能力,我信得过。
沈梦昭终究还是放不下孩子。她坚持要带孩子一同出国。为了不让她在异国他乡分心,我建议她找个助理。她似乎早有准备,当即表明,崔莹莹会随她一起远赴海外。
一切安排妥当,目送她们三人走进安检口,我转身匆匆回家。
关上门,我找出岳明远给的那个U盘,将其中关于冯磊的部分彻底脱敏,剔除所有可能牵连旁人的线索。反复确认无误后,我将文件打包压缩,附上一封邮件,发给了邱叶香。
一起发出去的,还有文自行连日找出的铁证——关于省城银行违规为“加速度生物医药”开具虚假信用证的全部材料。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并未涌上心头。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死寂。我靠在椅背上,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一种彻骨的虚无。既是对命运无常的茫然,也是对人性幽微的深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