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一、蛇打七寸(六)(1 / 2)

就在我绞尽脑汁、密谋设计如何对付李呈的时候,沈梦昭那边却迟迟没有答复。

最关键的角色不到场,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每天,除了去单位处理日常事务,我就是陪着晓敏姐妹俩,带着彭玉海逛街、吃东西。日子看似悠闲,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的名字叫“等待”。

直到有一天,彭玉海向姐妹俩提出,想去颐养院看看自己的亲哥哥。那个与他恩怨纠结了大半辈子的亲哥哥。

晓惠极力反对。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说什么也不肯同意。最后还是我和晓敏反复开导、反复劝说,她才勉强点了头。

正准备去见彭玉生——借此让父女之间、兄弟之间冰释前嫌——我的手机响了。

沈梦昭。电话那头,她匆匆说了一句:“我爸要见你。”

我只好临时改变计划,让晓敏开车载着叔叔和姐姐去探视她们的爸爸。

而我,按照沈梦昭给的地址,赶到了那家高尔夫球场。

从前属于岳明远、由酆姿管理的那家高尔夫球场。

在我的印象中,与沈鹤序单独会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热情。

他远远地站在果岭上,朝我挥手打招呼。见我走近,便摘下白手套,随手将球杆递给身边的球童,步履从容地向我走来。

“宏军呀,好久不见。”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我连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握住:“沈省长平日太忙,我想当面聆听教诲,却总没有机会。”

他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叫我老沈吧!什么省不省长的,不就是一个案牍劳形的差事吗?”

我笑了笑,嘴上应着,心里却掠过一丝哂然:现在你深陷危机,自然显得礼贤下士,把省长说成苦差事;换成从前春风得意时,你也会如此吗?

他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沈梦昭,目光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囡囡,我想和宏军单独谈谈。你先回避一下。”

沈梦昭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有话——像在叮嘱:管好你的臭脾气,别一言不合就顶撞我爸。

我用眼色示意她:知道了。

看着她身姿袅袅地走远,我才收回目光。

沈鹤序抬起头,用手搭着凉棚,眯眼望向蔚蓝的天空。那姿态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半晌,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每年最热的时候,风里已经有了秋意。真是物极必反。”

这话里有感慨。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沧桑。

便应和道:“是呀,天凉好个秋。早晚莫忘添衣裳。”

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我话外之音——添衣裳,保重自己。

他没接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开始向前漫步。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想让囡囡出国,是你的提议吧?”

终于进入正题了。

我答:“是的。”

“出于什么考虑?”

“她刚结束一段婚姻,睹物思人,难免黯然神伤。出去待一段时间,也许有好处。”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如蜻蜓点水,却已了然——他知道我没说实话,知道我还对他保持着戒备。

“我在官场上厮杀了大半生,什么样的惊涛骇浪都见过。不夸张地说,自信还没有哪个人能毫无顾忌地将我踩在脚下。”他顿住脚步,侧过脸看向我,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柔软,让我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长,而只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父亲。

“可人总会有软肋。囡囡……就是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注视着我,目光里透着几分托付的郑重,“你的提议,我非常支持。让她换个环境,对她有好处。”

我知道,他已经嗅到了前路的风险,正在为女儿铺一条退路。

我也不讳言,坦率地回应:“囡囡很有才华,做事也踏实。我这边确实有些业务需要她。”

他见我肯说真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囡囡……我就拜托给你了。”

我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低姿态的语气对我说话,忙谦逊地回应:“您别这么说。不过是互相帮忙而已。”

他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毕竟是个女人,关键时刻还是需要男人来掌舵。你心思缜密,细节你来把握,我就不再过问了。”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起伏的草坪向前走去。我默默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明媚的阳光里轻轻响起。

他忽然冒出一句:“对了,我听说在调查岳大鹏的案子上,你出了不少力。”

我心里一紧,没料到他忽然提起这个话头,只能谨慎回应:“不过是提供了一些案件线索。调查侦办这种事,本也不是我的职权范围。”

他感慨道:“我和岳大鹏共事一场。他那个人,作风霸道,听不得不同意见。但评价一个人,总得客观公道,不能先入为主,带着个人感情。”他顿了顿,“可以说,他很有能力。主政一方,做了不少事。至于这些事是好是坏,那就只有交给人民、交给历史去评价了。”

我静静听着,揣摩他对岳大鹏这番看似辩证的评价,却无心感受其中的深意。

接下来这句,或许才是他想表达的真正意思:“他能让自己儿子提供黑料来搞自己——可见这个人,还是有点政治担当的。以身入局,替新一任领导班子清理队伍。这种牺牲精神,我做不到。”

这话入耳,我当场愣住。

实在分不清,他是在挖苦讽刺,还是由衷地佩服。

见我反应并不激烈,他再次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绿意盎然的景色。

“该享受的荣华富贵,他也都享受到了。自知难以保全自己,干脆以自身为筹码,来保全儿子。”他缓缓道,“不能不说,他的政治智慧已经到了那样的高度——而不是做困兽之斗,弄得两败俱伤。”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不禁在想:他岳大鹏能做到,你沈鹤序呢?若真有那一天,你会作何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水障区那片沉静的水塘,话锋一转:“囡囡出国之后,宇衡基金你准备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