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烟灰缸挪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凑过来,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头。
刚安静了两秒,忽然她又抬起头——紧接着,我感觉到一条温热的舌头在我肩头舔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实在没想到,大汗淋漓之后她也不嫌脏,还有这种恶趣味。
只见她眉头皱起来,一脸认真地问我:“汗为什么又酸又咸?”
我觉得好笑,忍不住感慨道:“酸甜苦辣咸,这不就是人生五味吗?”
她若有所悟,却又摇摇头:“为什么是五味?难道臭不是一种味道?不应该是六味吗?”
我笑出声来:“那就是六味地黄丸了——有滋阴补肾的功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我一巴掌,板起脸来:“别没正形。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不是六味。”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五味,是舌头感知出来的。其实后来发现,辣只是一种刺激,算不得真正的味道。但老祖宗这么定下来了,约定俗成,就成了这五味。而臭呢,是嗅觉感知的。”
“哦——”她拖着长音,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
我接着说:“还有一点,臭其实是一种调和的味道。你要是有兴趣,哪天集齐酸甜苦辣咸五种调味品,放在一起搅匀,闻起来就是臭的。”
她将信将疑,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实践出真知,”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不信你就试试。”
她腾地一下就要下床。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你干嘛?”
她扭过头,一脸天真:“我去厨房试试呀。”
我被她气得哭笑不得,又好气又好笑地把她拽回来:“大半夜的,你光着身子明晃晃地走来走去——让谁拿长焦镜头拍下来,明天可就上头条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又缩回被窝里,笑得花枝乱颤。
趁她笑的空当,我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隐约听见微信提示音,正纳闷这么晚了谁会找我,屏幕上跳出李舒窈的消息——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有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心里犯起嘀咕。深更半夜,她发这个是什么意思?总感觉不太对劲,莫名有些替她担心。
这一迟疑,被欧阳捕捉到了。她警觉地问:“谁呀?”
我忙掩饰:“看下时间,都快两点了。睡吧。”
说着,我随手关了灯,没给她看手机的机会。
黑暗中,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瞪着我:“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快,都这么晚了。”
今晚的她格外多愁善感。我心里涌起几分怜惜——想想也是,平日里每个夜晚都是她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孤寂清冷,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陪在身边,怎么能不感慨时光匆匆?
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安慰:“睡吧,一觉醒来,朝阳无限好,会把所有不如意都一扫而空。”
她顺从地偎在我怀里,我们相拥着躺下。我拉过被子,把两个人盖严实。
黑暗里一片沉寂。
也许是太累了,睡意很快袭来,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开口:“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一定不会觉得空虚寂寞吧?”
我清醒过来,随口答:“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珍惜当下就好。何必顾影自怜,坏了心情。”
她没理会我的劝解,继续追问:“那你觉得,最不如意的事情是什么?”
看来是病后初愈,加上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多巴胺分泌,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我胡诌了一句:“皓首何酬家国计,碌碌皆为稻粱谋。这就是我最大的不如意。”
她琢磨了一会儿,轻声问:“年轻时心怀家国,到老一事无成,一生奔忙不过是为了一口饭——是这个意思吗?”
我叹了口气:“正解。”
她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有抱负,有遗憾,有无奈,有自嘲,有不甘。没想到你还有中国传统文人最痛的那种心境——壮志难酬。这种情怀,比我这种小确幸宏大多了。”
我说:“人的理想抱负,哪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小我的自我实现,哪来的大我?”
不经意间,她的思维又跳跃了:“你刚才那句,对仗工整,意境沉郁——不是无病呻吟,是心里真装过家国,也真为生活低过头,才想得出来。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小时候喜欢读闲书,《声律启蒙》《笠翁对韵》没事就翻一翻。浸润久了,当然能胡诌两句。”
她来了兴致,抑扬顿挫地吟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是这种对吗?”
我笑了笑:“你也不遑多让。”
“才不是呢。”她摇摇头,“我虽然看过,但看不太懂,没兴趣,只能记住这一句。”
开篇之句,当然容易记住。
她又问:“你小时候写过诗吗?”
“写过,太多了,都不记得了。”我顿了顿,“那时候长大成为一个作家,也是我曾经的理想呢。”
黑暗中,我分辨出她的身影——她坐了起来,兴致勃勃:“你好好回忆一下,念给我听。我给你斧正一下。”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我不忍扫她的兴。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依稀记起一首,便吟给她听:
“瑟瑟寒风芳草萋,酷雪欺我身姿低。待到明年春乍暖,我方吐绿你成泥。”
她仔细品味,忽然来了一句:“有点黄巢的味道了——和‘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意境差不多。黄巢是在落第之后明志,你当时是受了谁的欺负才写出来的?”
我把当年和何雅惠的故事,还有与郑桐打架的事讲给她听。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冲冠一怒为红颜——关宏军,你够可以的。高中时就能写出这样的诗,你还是很有才华的。”
“有感而发而已。”我不以为然。
她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不。面对逆境、打压、屈辱,你能不言仇怨,只论天道——这是君子之怒,强者之姿。没想到你的人生还挺厚重。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游戏人生的顽主,没想到……”她顿了顿,“你还是个有志气的大男人。”
我是一个有志气的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