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二、请君入瓮(一)(1 / 2)

半年多未见,沈梦昭的肤色深了好几个色号,显然没少在海滩上享受日光浴。而伴随她多年的那股阴郁之气却一扫而空,仿佛加勒比海的阳光,把她心头的哀伤也一并晒干了。

我问:“孩子那么小,丢给崔莹莹,你放心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反问道:“莹莹现在是子祺的干妈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来我是操错了心,人家压根没领情。

她看出我的情绪,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我以前眼里的你可是皮糙肉厚,怎么现在也这么敏感脆弱?我刚才那句话伤到你了?”

我咧咧嘴,故作轻松:“我可没那么小家子气。”

她眨眨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莹莹可跟我讲了很多你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个大嘴崔莹莹,指不定透露了我多少黑料。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派头:“我跟她又不熟。”

话音刚落,我就知道自己这话有多心虚。

我脸皮一红,像是被人当场扒了衣裳。看来我的底全被崔莹莹透给她了,一件事都没落下。

还没想好怎么辩解,沈梦昭的表情却已经变了。

那抹严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忧伤,悄悄爬上她的眉眼。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投向窗外,像投向了某个早已尘封的年份。

“我真没想到,那段时间你那么颓废。”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可我给你打越洋电话的时候,你哪怕说一句想我……我肯定会义无反顾地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委屈和遗憾。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可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一片远方的、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压制住早已澎湃的心潮,声音有些发涩:“囡囡,即使我说出那一句‘我想你’,又能改变什么?”

她目光坚定起来,像是要把那些年积攒的话一次性说完:“当时的我,只需要你哪怕一点点的鼓励,都会和家里抗争。可你没有给我机会——反而通过胡搞发泄你的苦闷。”

我垂下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我是一个懦夫。我不配和你在一起。”

她释然地长叹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装着太多的过往:“你说了一句实话。你是不配。”她偏过头,飞快地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片刻,她迅速调整情绪,再转过脸时,已经换成了故友般的口吻,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偶然翻开的旧相册:“你的开价太高,我看梅根不会让步。你要做好不欢而散的打算。”

我吸吸鼻子,也把思绪拽回现实:“这在我的计划之内。我就是要让这次谈崩。”

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在寻开心吗?”

我做手势让她稍安勿躁,压低声音:“如果谈判太顺利,李呈他们怎么会轻易上钩?他们会觉得这是针对他们设好的圈套。”

沈梦昭若有所思:“你真有把握把李呈引诱进这个局?”

我坚定地点点头,胸有成竹:“他这个人有个致命弱点——自命不凡,总觉得比谁都高明。特别是集资诈骗那件事得手之后,钱他拿到了,自己还能置身事外。现在正是他最膨胀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判断失误的时候。”

沈梦昭还是将信将疑,眉头微微蹙起:“他手里已经有了不少财富,明知重力加速度是林蕈在幕前、你在幕后操盘,他何必自投罗网,把钱投进来呢?”

我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如果他不贪婪,见好就收,甘心做个富家翁,也许后半辈子还能富贵荣华。可他偏偏不是这种人——他不但贪,还喜欢那种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成就感。”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何况,徐彤还掺和在我和他之间。这更加刺激了他——他要和我决一生死。”

沈梦昭没有明白其中的逻辑,歪着头想了想:“他把徐彤夺了过去,应该是你找他算账才对啊。怎么反过来了?”

我当然不能透露彭晓惠和他那些旧账,拿徐彤说事不过是个幌子。面对沈梦昭的疑惑,我含糊其辞地一带而过:“他这人心里阴暗,什么事都爱迁怒别人。你以为他是赢家,他自己心里可不这么想。”

她想了想,还是不托底:“宏军,就算李呈贪心吧,可他真的敢回来吗?”

我把前前后后、反复推敲过的想法,一件件摊开:“以前他不敢回国内,是忌惮岳明远。现在岳明远已经逃到国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李呈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的是——”她加重了语气,“他作为集资诈骗案的幕后策划者,真不怕回来被抓?”

“这就是李呈的高明之处了。”我冷笑一声,“他通过蛊惑蔡韦忱,再去操控于志明,把骗来的大部分资金都通过省城银行的信用证转到了境外。作为幕后黑手,他只和蔡韦忱单线联系。于志明、白玉斌两个人到案后,也只能指控到蔡韦忱身上,很难有直接证据把李呈定罪。”

沈梦昭恍然,却更加不安:“这个人这么聪明狡诈,我更不相信他会钻进你设的局了。”

我摇摇头,耐心解释:“如果这件事没有梅根,李呈当然不会动心。据我所知,他在英国这些年,不择手段地攀附那里的上层社会。而梅根所在的家族,是威尔士的老牌贵族,产业遍布全球。梅根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孩,深得她祖父老鲍威尔爵士的疼爱。拿出些钱来让她到开曼玩票历练——你说,李呈会放弃这个拉近和鲍威尔家族的机会吗?”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又问:“就算如你所说,他就不怕钱再投回国内,就再也拿不出去了?”

“他当然有顾虑。”我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但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些诈骗所得,毕竟是黑钱,他需要洗白。通过梅根的离岸人民币基金再投回中国,正好把黑钱洗得干干净净。何况,李呈身在国外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一无所有还好,可手里握着那么多钱,一旦被国外的某些人盯上,被洗劫一空事小,搭上性命可就不值了。你不妨看看,这些年润出去的那些有钱人,现在处境如何?”

她沉默了,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消化这一番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宏军,”她盯着我,“就算一切都按你的设想演进,李呈真的通过梅根把钱投到重力加速度了——你又有什么办法让他把这些钱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