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北朝政权割据、战乱频仍的乱世,当文人雅士沉迷清谈玄理,当王侯将相角逐权力疆场,有一位学者却将目光投向田垄之间,以百姓生计为念,以农业实践为基,耗时十余年编撰出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综合性农书——《齐民要术》。
他便是北魏青州益都(今山东省寿光市)人贾思勰,一位被后世尊为“农圣”,用笔墨书写农耕智慧、用实践诠释济世情怀的伟大农学家。
他的着作跨越千年时光,不仅保存了汉晋以来的农业技术精髓,更确立了中国传统农学的范式,成为滋养华夏文明的农业宝典。
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477—499年),贾思勰生于青州益都的一个世代务农的书香门第。
其家族虽以农耕为业,却始终重视文化学习与农业技术的积累,祖上“好读书、重农艺”,代代相传的不仅是肥沃的田产,更有对“农为邦本”的深刻认知。
这样的家庭氛围,让贾思勰自幼便在田埂与书卷间成长,既目睹了农耕劳作的艰辛,也感受到农业丰收带来的喜悦,埋下了“以农济民”的种子。
贾思勰自幼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家中丰富的藏书为他打开了广阔的知识天地。
《齐民要术》中大量引用儒家经典、历史典籍与古代农书,足见其少年时便已博览群书。
据考证,他撰写农书时援引的古籍多达164种,涵盖经、史、子、集各类,其中既有《诗经》《周礼》《孟子》等儒学经典,也有《汜胜之书》《四民月令》等失传的汉晋农书。
年少的贾思勰并未将书本知识束之高阁,而是常常跟随家人下田劳作,观察农作物的生长规律,学习耕地、播种、灌溉、收获的实操技巧。
他还善于向家中长辈与邻里老农请教,将书本记载与田间实践相互印证,这种“知行合一”的学习方式,为他日后的农学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北魏迁都洛阳,推行一系列汉化改革,社会秩序逐渐稳定,北方农业经济开始从长期战乱的萧条中复苏。
此时的贾思勰正值青年,他亲眼目睹了改革后“均田制”推行带来的农业繁荣,也看到了许多农民因缺乏科学的耕作技术,即便辛勤劳作仍难获丰收的困境。
尤其是家乡青州一带,虽地处齐鲁腹地,土地肥沃,却因耕作方法落后、品种选择不当等问题,农业产量始终不高。
这些见闻让贾思勰深刻认识到,农业技术的优劣直接关系到百姓的温饱与国家的安定,也让他愈发坚定了钻研农学、总结经验、造福民生的志向。
青年时期的贾思勰不仅专注于农学知识的积累,更注重开阔眼界。
他利用家族往来各地的机会,游历了青州、兖州等地,考察不同地域的土壤条件、作物品种与耕作方式。
在游历过程中,他发现同样的作物在不同地区种植,因气候、土壤、管理方式的差异,产量与品质相差甚远。
例如,青州的谷子在旱地种植产量尚可,但若移植到低洼湿地则长势不佳;而兖州的大豆品种,却能适应多种土壤条件。
这些发现让他意识到,农业生产必须“因地制宜”,不能墨守成规,这一理念后来成为《齐民要术》的核心思想之一。
成年后,贾思勰凭借渊博的学识与良好的家世背景,步入仕途,曾任北魏高阳郡太守。
关于“高阳郡”的具体方位,史学界虽有瀛州(今河北境内)与青州(今山东境内)之争,但结合《齐民要术》中多次提及齐郡、齐地的地理特征与民俗风情,以及其同宗贾思伯、贾思同的史料记载,多数学者推断其任职的应为青州高阳郡(今山东临淄一带)。
太守一职让他有机会走遍山东、河北、河南、山西等北方核心农业区,为他的农学研究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每到一地,贾思勰始终保持着“留心农事”的习惯,将政务之余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农业考察中。
他不像其他官员那样沉迷官场应酬,而是常常脱下官服,深入田间地头,与老农促膝长谈,询问当地的耕作时序、作物品种、病虫害防治等经验。
他会仔细观察农民的耕作手法,记录不同地区的土壤改良方法,甚至亲自参与播种、灌溉、收获等农事活动,积累第一手实践经验。
在河北考察时,他发现当地农民采用“区田法”种植谷子,通过深挖土地、集中施肥、合理密植,即便在干旱年份也能获得较好收成,便详细记录了“区田法”的操作流程与技术要点;在河南考察时,他注意到当地种植的小麦品种抗寒能力强、成熟早,便收集麦种带回故乡试种,并记录其生长特性。
贾思勰的考察范围极为广泛,涵盖了农、林、牧、副、渔等各个农业领域。
在林业方面,他考察了各地果树、林木的栽培技术,记录了桃、李、梨、枣等果树的嫁接方法与修剪技巧;在畜牧业方面,他走访了众多养殖户,学习牛、羊、猪、鸡的饲养管理与疾病防治经验,甚至亲自购买了二百头羊进行养殖试验,总结出“圈舍清洁、饲料搭配、幼畜护理”等关键技术,并在《齐民要术》中详细记载了自己养羊的成功经验与失败教训;在副业方面,他搜集了酿酒、制醋、做酱、腌菜等农副产品加工技术,甚至包括文具、日用品的手工制作方法,形成了“以粮食生产为核心,多种经营”的农业思想。
在考察过程中,贾思勰十分注重对农谚歌谣的搜集与整理。
他认为,农谚是劳动人民在长期生产实践中总结的智慧结晶,具有极强的实用性。
他每到一地,都会广泛采集当地流传的农谚,如“春雨贵如油,夏雨遍地流”“麦收三月雨,秋收六月晴”等,经过验证后收录到《齐民要术》中,全书共记载农谚三十多条,成为书中极具价值的技术参考。
同时,他也十分重视古代农书的传承,通过查阅官府藏书与私人典籍,搜集了《汜胜之书》《四民月令》《陶朱公养鱼经》等早已失传的汉晋农书片段,经过整理与验证后融入自己的着作,使这些珍贵的农业技术得以保存传世。
然而,贾思勰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
他生活的时代,正是北魏由盛转衰的时期,孝文帝改革后的短暂繁荣逐渐被政治腐败、社会动荡所取代。
官场的黑暗与权贵的倾轧,让心怀苍生的贾思勰深感失望。
他目睹了许多官员为谋取私利,不顾百姓死活,强征暴敛,导致农业生产遭到破坏,民不聊生。
这种现实让他更加坚定了“以农为本、济世安民”的信念,也让他萌生了辞官归田、专心编撰农书的念头——他希望通过一部系统的农书,将各地的农业技术与经验传承下去,帮助百姓提高生产效率,改善生活境遇。
中年以后,贾思勰毅然辞去官职,回到青州益都的故乡,开始了“躬耕垄亩、潜心着述”的生活。
他利用宦游四方积累的考察资料,结合自己亲身参与农业生产的实践经验,遵循“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的治学原则,着手编撰《齐民要术》。
“齐民”指平民百姓,“要术”即谋生的重要技艺,这部书的命名,彰显了贾思勰“为平民百姓提供谋生之术”的济世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