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游雅(2 / 2)

除了律制改革,游雅在军事与地方治理方面也颇有建树。正平二年(452年)十月,北魏宫廷发生动乱,宗爱弑杀太武帝拓跋焘,立南安王拓跋余为帝。不久后,拓跋余又被宗爱所杀,朝廷陷入混乱。在这关键时刻,游雅挺身而出,与其他大臣一同迎立太武帝之孙拓跋浚即位,是为文成帝。因拥立之功,游雅进爵为侯,加建义将军,擢为散骑常侍,专门负责保护文成帝的安全,深得皇帝的信任与倚重。

兴安二年(453年),山东地区爆发平安人民起义,声势浩大,震动朝廷。文成帝任命游雅为平南将军,率军前往平叛。游雅虽为文人,但颇具军事才能,他采取恩威并施的策略,一方面严厉打击起义军的核心力量,另一方面安抚受裹挟的百姓,仅用半年时间便成功平定了叛乱,恢复了当地的社会秩序。叛乱平定后,游雅出任东雍州刺史,假梁郡公。在任期间,他为政清廉,推行惠政,重视农业生产与民生改善,深得当地百姓的爱戴与拥护,展现了一位循吏的良好形象。

四、争议人生:学术之争与构陷惨案

然而,游雅的人生并非完美无缺,其性格中的自负、偏狭与护短,最终导致了一场震惊朝野的学术惨案,也成为他人生中无法抹去的污点。这一惨案的受害者是当时着名的儒学者陈奇,而悲剧的起因仅仅是一场学术观点的分歧。

陈奇刚入京时,游雅十分看重他的才学,打算推荐他担任史官。然而,在随后的学术讨论中,两人却因对经典的解读产生了严重分歧。游雅推崇马融、郑玄的学说,而陈奇则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并不盲从权威。某次讨论《易经·讼卦》中“天与水违行”的含义时,游雅牵强附会地说:“从葱岭以西,水皆西流,推此而言,《易》所谈到的应是从葱岭以东的情况。”陈奇则反驳道:“《易经》理绵远广大,包含宇宙。如像您所说的,自葱岭以西,难道东向望天吗?”类似的争论多次发生,陈奇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肯屈从于游雅的权威。

游雅生性护短,且自负甚高,无法容忍陈奇的反驳与质疑,逐渐对其产生怨恨。他开始当众侮辱陈奇,或用“尔汝”等不敬之词称呼他,或将其斥为“小人”。陈奇不甘示弱,也时常针锋相对,评论游雅的过失,两人的矛盾日益激化。后来,游雅奉命负责补充秘书省官员,因怨恨陈奇,便故意搁置了推荐他的事宜,导致陈奇闲置数年。期间,高允与陈奇一同校正古籍,对陈奇的学识十分赞赏,认为他“远见卓识,通识渊博,非平凡学者所能企及”,并委婉劝说游雅:“您在朝野都有很高的声望,为什么要与野儒去辨什么简牍章句呢?”然而,游雅不仅不听劝说,反而认为高允偏袒陈奇,怒称:“您难道是结党小人?”

为了打压陈奇,游雅将其注释的《论语》《孝经》当众烧毁,还散布言论,禁止京城后生跟随陈奇学习。但陈奇并未屈服,依然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后来,游雅撰写昭皇太后的碑文,将太后比作前魏的甄后,而实际上太后本是郭后,这一错误被陈奇指出并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下诏让司徒核查,证实了游雅的失误,游雅因此更加怨恨陈奇。

不久后,有人撰写了一篇谤讥之书,文中为陈奇的不得志鸣不平,并有怨时之辞。游雅趁机嫁祸陈奇,声称这篇文章是陈奇唆使他人所作,并依据当时“制造毁谤之书者戮灭一族”的律文,列举陈奇的“罪行”,将其逮捕入狱。司徒平原王陆丽深知陈奇是被冤枉的,十分爱惜他的才学,便将案件拖延了一年多,希望能为其争取宽释的机会。但游雅紧追不放,反复进言施压,最终导致陈奇被判死刑,且殃及全家,酿成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冤案。

这一事件充分暴露了游雅性格中的阴暗面,也让他的声誉受到了严重损害。史臣在评价游雅时曾说:“游雅才业,亦高允之亚欤?至于陷族陈奇,斯所以绝世而莫祀也。”意思是说,游雅的才学本可与高允相媲美,但他构陷陈奇致其灭族的行为,使其后代断绝,无人祭祀,这是他应得的报应。这一评价既肯定了游雅的才学,也对其人格缺陷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可谓客观公正。

五、身后荣辱:家族传承与历史回响

和平二年(461年),游雅在家乡含冤疾愤而死,享年五十八岁。关于他的“含冤疾愤”,史料中并未明确记载具体缘由,推测可能与陈奇冤案的舆论压力、官场斗争的失意或晚年的病痛有关。游雅逝世的噩耗传到平城后,文成帝拓跋浚悲痛万分,下令追赠他为相州刺史,谥号“宣侯”,并为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还专门设立祠堂,派遣专人看守祭坟。随着时间的推移,围绕游雅祠堂逐渐发展繁衍成村,称为庙上村,沿用至今。

游雅的墓葬位于今河北省任县庙上村,现存一高大土冢,封土高十米,东西长约三十米,南北长约二十五米,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据考古专家推测,古墓中可能埋藏有大量南北朝时期的文物,对研究游氏姓氏文化、任县历史变迁以及南北朝时期的政治、文化、风俗等方面均具有很高的价值。如今,福建与台湾的游氏后人宗族观念和寻根意识极强,福建游氏后人重修了游家庙,台湾中和市也建有“广平游氏大宗祠”,台湾游氏寻根团曾数次回到任县寻根祭祖,游雅墓成为连接海内外游氏后人的重要文化纽带。

游雅的爵位由其子游僧奴继承,后传至孙子游双凤。尽管游雅因构陷陈奇而留下了千古骂名,但他所奠定的家族基础并未动摇。其堂弟游明根德高望重,历任北魏多朝大臣,官至尚书右仆射,封新泰侯;游明根之子游肇为官清正,刚直不阿,历任廷尉卿、中书令等职,成为北魏后期的重要大臣。“任县三游”的相继崛起,使广平游氏在北魏乃至后世长期保持着显赫的地位,成为北方着名的世家大族之一。

从历史影响来看,游雅是一位复杂多面的人物。他的功绩在于:作为北魏汉化改革的重要参与者,他凭借出众的文才推动了北魏文学的发展;作为律制改革的主持者,他制定的律令为北魏的法治建设奠定了基础,对后世法律体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作为地方官员与军事将领,他清廉为政,平定叛乱,为维护北魏的统一与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而他的过失则在于:因学术分歧而公报私仇,构陷陈奇致其灭族,违背了儒家的仁爱之道与士人的道德准则,成为其人生中无法洗刷的污点。

游雅的一生,恰如北魏这个王朝的缩影——在胡汉融合的历史进程中,既有着积极向上的改革活力,也有着权力斗争的残酷与人性的幽暗。他的才学与政绩值得肯定,而他的性格缺陷与人生悲剧也为后人提供了深刻的警示。千余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游雅墓前,回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不仅要铭记他的历史贡献,更要从他的人生争议中汲取教训:真正的才学不仅在于学识的渊博,更在于人格的完善;权力与地位的获得,更应伴随着道德与责任的坚守。唯有如此,才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真正的美名,为后人所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