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着寒川古道。
风是烈的,卷着戈壁滩特有的粗砾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沈砚的青衫被西风猎猎掀起,边角处已沾了不少尘土与暗红血渍,却依旧难掩其挺拔身形。腰间的“听雪”剑鞘泛着暗哑的乌光,那是寒川铁经百炼后独有的色泽,鞘身雕刻的寒梅纹样在残阳下若隐若现,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寒川剑派百年的风骨。他立于断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如涛,在谷底翻涌,偶有山风穿过,裹挟着尖锐的呼啸,仿佛要将一切吞噬。身后数丈之外,是追了他三日三夜的“黑风寨”十三骑,马蹄踏碎碎石的声响在空谷中回荡,沉闷而压抑,如催命的鼓点。
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手提鬼头刀,刀柄上缠着发黑的兽皮,刀锋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枯黄的草叶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此人正是黑风寨二当家马彪,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让那双本就凶狠的眼睛更添几分暴戾。“沈大侠,识相的便交出《寒川剑谱》,饶你全尸!”他的吼声震得崖边枯草簌簌作响,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十三骑同时勒紧马缰,呈扇形合围之势缓缓逼近, steeds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眼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沈砚缓缓转过身,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眼底的红血丝昭示着三日来的不眠不休。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亮如寒星,澄澈而坚定,未有半分退缩。他本是寒川剑派最年轻的掌剑弟子,十五岁拜入寒川门下,师从掌门凌虚子,凭一身过人天赋与勤学苦练,年仅二十二便将寒川剑法的“清、静、灵”三字要诀练得炉火纯青,是门派内公认的未来掌门人选。三日前,师父凌虚子在闭关房中突遭暗算,等他赶到时,老人家已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枚淬毒的透骨钉,正是黑风寨的独门暗器。临终前,凌虚子颤抖着将一本泛黄的绢册塞进他手中,那便是寒川派镇派之宝《寒川剑谱》,上册记载剑法精要,下册藏着失传已久的“寒川九式”最终一式“剑定山河”的秘诀。“护好剑谱……送江南……武林盟……”师父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凝望着北方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而后便溘然长逝。
沈砚知道,师父的忧虑并非无的放矢。黑风寨盘踞北方三州多年,寨主拓跋烈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一直觊觎中原武林的控制权,而《寒川剑谱》正是他们踏平中原的关键。更让他心惊的是,师父闭关之地守卫森严,外人根本无从靠近,此次暗算必然是门派中出了内鬼。他来不及追查内鬼,便带着剑谱连夜突围,却不料刚出寒川地界,便被黑风寨的人马盯上,这一追,便是三日三夜。这三日里,他不眠不休,与追兵大小激战七场,身上已添了数处伤痕,内力也损耗大半,但怀中的剑谱始终被他贴身藏着,完好无损。师父的血还热着,剑谱的墨迹未干,他怎能让这武林至宝落入奸人之手。
“剑谱乃寒川派传承之物,岂容尔等宵小染指。”沈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右手缓缓按在听雪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寒川剑法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此刻他虽身陷绝境,心境却如寒潭般平静,周遭的风声、马蹄声、敌人的叫嚣声,皆被他摒除在外,眼中唯有眼前的敌人与手中的剑。
马彪冷笑一声,那笑声粗嘎刺耳,如破锣作响:“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取了他的人头,赏金分三成,剑谱归寨主,其余财物尽归你们!”话音未落,他率先催动坐骑,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来,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刺耳,刀身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竟将周遭的沙尘都卷得四散开来。
十三骑同时发难,十二柄钢刀与马彪的鬼头刀形成合围之势,刀光剑影瞬间将沈砚笼罩,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要将他困死其中。沈砚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惊鸿般跃起,青衫翻飞间,听雪剑终于出鞘,一道清冷的剑光如月华倾泻,瞬间照亮了周遭的暮色。“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听雪剑与鬼头刀狠狠相撞,沈砚只觉一股雄浑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飘出数尺,才堪堪稳住身形。而马彪也不好受,虎口被震得发麻,鬼头刀身竟被震出一道细痕,他心中暗惊,没想到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深厚。
寒川剑法的精妙在于“快、准、灵”三字。快若流电,动如脱兔;准若星坠,招招制敌;灵若清风,变幻莫测。沈砚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青衫翻飞如蝶,脚下踏着寒川派独门的“踏雪无痕”轻功,身形飘忽不定,让敌人难以捉摸。剑光时而如流泉奔涌,连绵不绝,剑势层层递进,逼得敌人连连后退;时而如孤峰独立,剑势沉凝,稳稳挡住敌人的狂猛攻势;时而如清风拂柳,剑招灵动,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同时反击敌人要害。一名黑衣喽啰急于邀功,挥刀直劈沈砚后心,却不料沈砚早已察觉,身形骤然下沉,同时手腕翻转,听雪剑贴着地面划过一道弧线,剑光闪过,那人惨叫一声,捂着喉咙倒地,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很快便没了气息。
激斗半个时辰,十三骑已折损过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崖边的碎石与枯草,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马彪见状愈发焦躁,他本以为凭着十三骑的实力,拿下一个疲惫不堪的沈砚易如反掌,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顽强。他怒吼一声,鬼头刀舞得如狂风骤雨,招招狠辣,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势愈发凌厉,竟隐隐有压制沈砚之势。沈砚渐感体力不支,三日来的奔波与激战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的精力,内力也如江河日下,运转愈发滞涩。他下意识地一挡,肩头不慎被刀锋扫中,剧痛瞬间传来,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衫,顺着衣料滴落,在地面上砸出点点暗红。
他借着后退之势,足尖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点,身形旋即向后掠去,稳稳落在一块稍宽的石台上。这石台仅能容纳两人立足,背后便是万丈深渊,已无退路。马彪步步紧逼,眼中满是贪婪与凶光,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望着沈砚:“沈砚,你已是强弩之末,还不束手就擒!交出剑谱,我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他深知《寒川剑谱》的价值,那不仅仅是一本剑法秘籍,传闻下册的“剑定山河”不仅威力无穷,还藏着一处前朝宝藏的线索,若是能习得其中精髓,再找到宝藏,黑风寨便能称霸北方武林,甚至问鼎中原。
沈砚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愈发坚定,如寒铁般冰冷:“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寒川派的东西,你们休想拿走。”他缓缓举起听雪剑,剑身映着残阳,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剑身上的寒梅纹样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流转。此刻他心中无牵无挂,唯有师父的嘱托与寒川派的荣誉,纵使身死,也要护住剑谱,不辱使命。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铃,打破了崖边的死寂。那马蹄声密集而整齐,显然来人皆是马术精湛之辈。马彪眉头一皱,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漫天尘土,一队红衣骑士疾驰而来,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冲破暮色的笼罩。为首的是一位身披红斗篷的女子,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里面银白劲装,身姿挺拔,手持一柄细长的软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明珠,在残阳下熠熠生辉。她容貌清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却带着几分凌厉的傲气,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黑风寨的人,也敢在寒川地界撒野?”女子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傲气,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身后的骑士们迅速散开,呈合围之势,将剩余的黑风寨喽啰团团围住。这些骑士皆是一身红衣,腰间佩刀,胯下骏马神骏非凡,个个眼神坚毅,气息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马彪脸色一变,认出这是江南武林盟的“红衣卫”。武林盟乃是中原武林的核心,统领正道各派,实力雄厚,而红衣卫则是武林盟的精锐之师,个个武功高强,行事果决,专门负责江湖上的侠义之事,黑风寨虽嚣张,却也不敢轻易与武林盟为敌。为首的女子正是武林盟盟主苏振南之女苏凝霜,传闻她自幼拜入“浣花宫”门下,习得一身精妙的软剑功夫,年纪轻轻便已名列江湖“青年才俊榜”第三,实力不容小觑。他深知红衣卫的厉害,若是硬拼,恐怕讨不到好处,甚至可能全军覆没。但到手的肥肉岂能轻易放弃,马彪咬牙道:“苏姑娘,此事与武林盟无关,不过是我黑风寨与寒川派的私人恩怨,还请不要多管闲事。”
苏凝霜勒住马缰,红衣在西风中猎猎作响,她目光如炬,扫过地上的尸体与血迹,又落在沈砚染血的肩头,眼神愈发冰冷:“寒川剑派与武林盟素有盟约,同气连枝,沈少侠受托护送剑谱,便是武林盟的事。马二当家,今日你若识相,速速带着你的人退去,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她说着,右手握住软剑剑柄,轻轻一旋,软剑便如灵蛇般出鞘三寸,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剑身,剑气凛然。
沈砚望着突然出现的苏凝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与苏凝霜曾在三年前的洛阳武林大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代表寒川剑派参赛,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与苏凝霜在半决赛相遇。那场比试打得极为精彩,他的寒川剑法对阵她的浣花软剑,一刚一柔,一静一动,斗了百余回合仍未分胜负,最终裁判判为平局。赛后苏凝霜曾主动上前与他攀谈,言语间对寒川剑法颇为赞赏,而他也对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印象深刻。却未曾想,三年后,她会在此刻出现,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马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天人交战。退,便意味着错失《寒川剑谱》,回去无法向寨主拓跋烈交代;进,则要面对苏凝霜与红衣卫,胜算渺茫。他看了一眼身旁仅剩的五名喽啰,个个面带惧色,显然已被红衣卫的气势所震慑。权衡利弊之下,马彪知道今日已无法得手,他狠狠瞪了沈砚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沈砚,今日算你好运,改日我黑风寨定要取你狗命!”说罢,他挥了挥手,“撤!”带着剩余的喽啰狼狈地调转马头,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危机解除,沈砚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苏凝霜见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动作利落地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后里面装着一瓶金疮药与几卷纱布。“沈少侠,伤势如何?”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沈砚稳住身形,拱手道谢:“多谢苏姑娘出手相助,沈某感激不尽。”他接过锦盒,撕下肩头染血的衣襟,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刀锋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见,皮肉外翻,还在不断渗血。他倒出一些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物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头微蹙,却依旧动作利落地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