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带着那三枚完整的玉佩,一枚刻“蘅”,一枚刻“梅”,一枚是师父的扳指,刻着“蘅”。
它们贴身放着,温暖而安稳,不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陪伴一生的温暖。
有人问他,身上带着这些旧物,不累吗?
沈砚总是笑着摇头,眼底温柔,如凌绝峰的月光,如东海的潮水。
“不累,这是我爹娘,我师父,留给我最好的礼物。”
“他们用一生告诉我,爱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是成全,是释怀,是愿所爱之人,岁岁平安。”
又过了许多年,沈砚垂垂老矣。
他最后一次回到东海之滨,回到那片礁石旁。
海浪依旧,礁石依旧,那枚裂纹玉佩,还在缝隙里,被海水打磨得愈发温润。
他坐在礁石上,望着归墟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没有遗憾,没有痛苦,只有释然与安宁。
怀里的玉佩,贴着心口,温暖如初。
三百年爱恨,一朝释怀;二十三年养育,终得圆满。
沈砚走了,带着父母的思念,师父的愧疚,走向了时光深处,与他的爹娘,他的师父,重逢在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嫉妒,没有仇恨,没有归墟,没有等待。
只有凌绝峰的梅花,年年盛开;只有东海的潮水,岁岁流淌;只有一段跨越时光的爱恨,终得圆满,终得安放。
而那四枚玉佩,一枚留在东海礁石,三枚伴着沈砚长眠,见证着一段藏在山海里的深情与悔恨,也见证着,爱最终会战胜一切,释怀最终会抚平所有伤痕。
山海为证,岁月为媒,三百年执念,终成云烟,只留一段温柔,藏在人间烟火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沈砚的魂灵脱离凡躯的那一刻,并未感受到寻常人离世时的混沌与寒凉。
心口处三枚玉佩的温意,顺着血脉溯回魂魄深处,像幼时爹娘掌心的温度,像师父凌虚子在凌绝峰雪夜中披在他肩头的狐裘,轻柔地裹住了他渐次飘起的灵体。东海的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拂过,他垂眸望去,只见自己垂老的身躯安安稳稳倚在礁石上,唇角噙着的笑意,比海面初升的朝阳还要柔和。
三百年的光阴,在他眼前如翻卷的海浪般一一掠过。
他看见襁褓中被父母藏在密道里的自己,看见蘅家满门被祸乱时,爹娘将刻着“蘅”字的玉佩死死按在他襁褓夹层,含泪转身赴死的背影;看见凌绝峰的初雪,看见一身素衣的凌虚子将冻得奄奄一息的他抱上马背,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成了他乱世里第一束光;看见那枚刻着“梅”字的玉佩,是母亲最爱的寒梅,是父亲走遍东海寻来的暖玉,亲手雕琢,赠予母亲的定情之物,最后也成了留给儿子的念想;更看见师父那枚刻着“蘅”字的扳指,是当年与父亲义结金兰时,父亲亲手赠予的信物,一枚蘅字,系着两代人的情义,也系着三百年的愧疚与执念。
三百年前,归墟之乱搅动三界,蘅氏一族守着东海灵脉,以全族之力封印归墟裂隙,最终落得满门覆灭,只余尚在襁褓中的沈砚。凌虚子彼时已是凌绝峰上修为顶尖的修士,与蘅家主蘅昭是过命的兄弟,他赶到时,只来得及从血泊中抱走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孩,和三枚染了血的玉佩。
他将沈砚带上凌绝峰,收为唯一的弟子,取名沈砚,字怀蘅,藏着对蘅家的愧疚,也藏着对兄弟的承诺。
可人心终究难测,三百年的陪伴,朝夕的相处,让凌虚子对这个弟子动了不该有的执念。他怕沈砚知道身世后离开,怕他重蹈蘅家覆辙奔赴归墟,怕他有朝一日知晓当年自己曾有片刻的犹豫,未能及时赶到东海救下蘅家满门。
于是嫉妒生了根,占有欲发了芽,他将沈砚困在凌绝峰,藏起所有关于东海、关于蘅家、关于他爹娘的过往,将三枚玉佩锁在密室,只在深夜无人时,一遍遍摩挲着扳指上的“蘅”字,眼底是化不开的痛苦与挣扎。
沈砚的少年时光,是凌绝峰终年不化的雪,是清冷的道观,是师父严苛却又带着隐秘疼惜的教导。他不知自己身世,只当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将凌虚子当作唯一的亲人。他乖巧、懂事、刻苦,练剑时划破手掌,也只是咬着牙不吭声,怕师父担心;凌虚子闭关时,他守在殿外,从日出到日落,雪落满肩头也不挪动半步。
直到他二十三岁那年,归墟裂隙再次动荡,东海灵脉悲鸣,沉睡百年的蘅家信物有了感应,那枚被锁在密室的刻“蘅”玉佩,碎开一道裂纹,飞至沈砚面前。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爹娘的面容,蘅家的祠堂,归墟的轰鸣,还有师父藏了三百年的秘密,一朝全部摊开在他眼前。
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孤儿,他有爹娘,有满门忠烈的家族;他才知道,师父不是不爱他,而是爱得太过偏执,将守护变成了禁锢,将情义变成了枷锁;他才知道,那三枚玉佩,是爹娘的命,是师父的债,是压在三个人心头三百年的重石。
争执、决裂、对峙,凌绝峰的雪落了又融,沈砚带着那枚裂纹玉佩下了山,一路奔赴东海。他要归墟,要完成爹娘未竟的使命,要解开这三百年的执念。
而凌虚子追在他身后,三百年的修为,三百年的愧疚,三百年的执念,在东海礁石旁尽数爆发。他不是要阻止沈砚,他是怕失去他,怕重蹈当年失去兄弟的覆辙。
那一日,东海巨浪滔天,归墟裂隙大开,黑气翻涌,沈砚握着裂纹玉佩,将自身灵脉与蘅家血脉相融,以身为引,欲封印归墟。凌虚子看着弟子决绝的背影,终于幡然醒悟。
他终于明白,爱从来不是禁锢,不是占有,不是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不见风雨,而是成全他的道,成全他的执念,成全他与生俱来来的使命。
凌虚子祭出了自己的本命道心,祭出了那枚刻着“蘅”字的扳指,与沈砚并肩而立。兄弟的遗愿,弟子的归途,三百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化作守护的力量。
归墟封印重启,黑气散尽,东海重归平静,而凌虚子却因道心尽毁,魂归天地。沈砚活了下来,却失去了师父,也终于懂得了师父三百年的挣扎与痛苦。
他将裂纹玉佩留在东海礁石的缝隙里,那是爹娘的执念,是师父的救赎,是这段爱恨的起点。而另外三枚完整的玉佩,他贴身佩戴,从此走遍山海,看遍人间。
有人问他,带着这些旧物,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