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入川(2 / 2)

爆炸的回声尚未散尽,高楼残段便如坍塌的山峦般持续倾颓,将下方一小段车流与人潮瞬间吞没,无声无息。

命运本就这般无常。

张涵眸色一沉,若那枚炮弹的轨迹稍有偏移,此刻化为齑粉的,便是自己。

城市的战火仍在蔓延,枪声却奇异地淡了下去,不复先前的狂躁。

更令人意外的是,竟有炮火支援陆续抵达。

谁也未曾料想,本预计撑不过五小时的壁水城,已顽强坚守近十小时,市中心至今仍未沦陷。

“张队,按这三十公里的时速,再有半小时就能出城,可出了城,我们往哪走?”

姜广涛望着后方冲天火光,心有余悸,压低声音问。

“那些军警往哪去?”

“通讯频道里听着,是往后方六百公里的沪嘉铁路集结。”

“那不是贵区地界?中间这片地带,竟没兵力布防?”

“这……我猜,是真没有了。”姜广涛神色凝重如铁,“如此一来,油料补给便成了死局,咱们只能靠抢了。”

“那就抢。”张涵头也未回,“沿途这么多民用车辆,反正他们即便到了后方,也未必能换来一条活路。”

“那我们跟着这些军警去沪嘉铁路?”

姜广涛小心试探着又问。

“不去。”张涵斩钉截铁,“往西走,去川区。”

“可我们没有调令,不随大流,反而贸然跑到川区,后续的补给怎么解决?”

“天高皇帝远,如今,合众国怕已是风雨飘摇,军阀割据恐成定局。”张涵抬手拍了拍腰间的手枪,金属冷硬的质感隔着布料隐约可触,“去了那手上有枪,你还怕没补给?”

“局势当不至于此吧?”姜广涛面露难色,语气迟疑,“即便抵达川区,谁愿收容我等?这般行径与匪兵何异?恐遭正规军清剿,届时得不偿失。”

“是你蠢还是我蠢?我们这是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入川后便称行军途中遭炮火突袭,与主力失联迷途,辗转至此,有理有据,何人深究其详?”

“而后……借此被收编?”姜广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语声微颤。

“还不算笨。”

张涵这才端起可可喝了口,舌尖抿了抿那股略带苦涩的巧克力味:“况且我们也算历经战火的有功之士,说不定军衔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行吧,那出了城,咱们就西进川区。”姜广涛嘴上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败兵竟能升职?

这乱世的章法,早已错乱不堪。

不遭军法处置已是万幸,此番入川,说不定便是自投罗网,终将吃不了兜着走。

可张涵却胸有成竹,早已是败战之中熬出了经验。

一个月以来,他辗转投奔的部队,番号换了四五茬,败绩斑斑却总能全身而退。

如今上头要的从非追责问罪,而是稳定军心,否则当初在义勇军时,他也不会得到晋升。

但他心中亦藏着蹊跷。

当初武鸣县溃败,审查严到只差指名道姓,逼他认下逃兵之罪。

可自滩沙江失守,前线局势急转直下,攻防易位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败兵亦能升职,胜者更是平步青云。

这规矩看似裨益良多:士兵不必再因畏惧严苛军法而逃离部队,归队便可免罪,自然减少了流窜为寇、搅扰地方的隐患。

可其中的弊害,却比益处深重百倍。

军队的战斗力,在一次次“宽容”之中日渐消磨。

人人都心知肚明,只要随大流撤离,便无重罚。

是以战局稍有不利,溃败便如瘟疫般蔓延,从小规模的撤退演变为大规模的溃散,军队彻底丧失抵抗之力。

唯有零星小规模的溃败尚可补救,整个军政体系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

渐渐地,部队成了只能打顺风仗的纸老虎。

除却少数精锐正规军尚能在硬仗中死战不退,那些预备役、新组建的民兵师之流,大多不过是在乱世中浑水摸鱼、插科打诨,早已失却了军人应有的血性与担当。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高层早就为自己找好了新的退路?

张涵想不明白,但道路两侧因油量耗尽而丢弃的车辆比比皆是。

人如牛羊般任人驱策,感染者便是挥刀的屠夫,而合众国,就像个冷血的人命贩子,把一个个壮年男性源源不断地送入虎口。

小学课本上写过:生命独立,无人有权替他人决定生死。

如今这条曾经奉为圭臬的道理,早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国家先开了抛弃民众的先例,士兵与平民,便也跟着有样学样。

张涵望着路边渐渐增多的黑影。

熄火的车辆歪歪斜斜地停着,挥着手求救的人冻得瑟瑟发抖,还有跪坐在地、眼神茫然的孩子。

车队缓缓碾过,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像被突然掐灭的灯芯,亮了一瞬,便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里,再也不见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