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79高速,距巨旗县高速服务区八公里的路段。
鹅毛大雪漫天纷扬,终日不休。
荒原早已断绝人间烟火,树木大面积灭绝。
道路崎岖难行,人力枯竭,外加制度的崩塌导致这条被时代遗弃的通途,更无半分修葺的痕迹。
路面上积起的雪层被过往车辆反复碾轧,冻成了约莫十公分厚的坚冰。
冰面之上又覆着一层新落的浮雪,踩上去滑腻刺骨。
许是此前冲击壁市出城口积攒的虚妄底气。
方才有数辆车辆妄图强行冲卡,皆被枪弹击穿轮胎,此刻正冒着浓黑的烟柱瘫停道旁,成了天然路障。
张涵旁若无人,缓步踱至卡车轮胎侧畔,目带邪肆冷光,漠然望向风雪前路。
姜广涛、刘福春躬身立于其前半步之遥,屏气敛声,恭听训诫。
罗平则领着一众预备役士兵,在前方设卡布防,士兵们分列两侧,拦下往来的可疑车辆与行人。
每隔片刻,便会回头望向张涵的方向,神色复杂,难辨其心中所想。
“张队,我们此番检查,该如何把握尺度,又有哪些需要避讳的人和事?”
姜广涛抬手半掩面颊,压低声音问道,“我只怕万一盘查到达官显贵的家眷,非但得不到半分益处,反而引火烧身,徒增祸端。”
“对呀,张队。”
刘福春手上拿着81杠,枪口始终隐约对准预备役士兵的身影:“老话是说秀才见了兵,有理讲不清,可咱这川区的地界,能拍板说了算的,还不是那些当官握权的?咱们这帮扛枪的,真惹不起,碰不得。”
“找茬挑错,还要我教你?枪在你手里,无中生有,很难吗?”
张涵不以为意,左手轻挥,径直挡开夏柠递来的军大衣,“真惹到了硬茬,杀了便是,这种概率本就极小。做事别瞻前顾后,我们才是食物链的顶端。”
“我明白了。”
姜广涛面色骤然一肃,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他立刻立正敬礼,将步枪往上一提,大手一挥,领着三人大步向前。
刘福春却依旧站在原地,眉宇间凝着忧虑道:“张队,罗平那小子,心里另有打算呀!他表面上对您服服帖帖,小事怎么都好说,可一碰到这种要命的大事,就装聋作哑听不见。他手下的兵,咱们也根本支使不动,我猜,他就是想当黄雀,在后边捡咱们的便宜。”
“我自有考量。”
张涵用小指轻挠耳廓,将掏出的耳垢挥指一弹:“你带着剩下的四个人盯死他们,只要一有异动,立刻开枪,误杀总比被杀好。”
刘福春眼神中凶光一闪,点头应诺。
事到如今,无论义勇军的众人是否真心臣服于张涵,都早已没有退路。
预备役虽非正规铁军,却天生便高过他们一头,身份的隔阂深如沟壑,想要彼此信任、融为一体,不过是痴人说梦。
夏柠垂首侍立,双手稳稳捧着军大衣,静默无言,素白的指尖被寒风吹得泛青,一如她此刻破碎的心境。
张涵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如你所愿,当上了你心目中的英雄,怎么闷闷不乐?”
“唉,与我心中所想,天差地别。”
夏柠叹气一声,轻声絮语,声线里尽是幻灭的苍凉,“我曾以为,入伍应该胸佩红花,万民夹道相迎,奔赴沙场,亦当身披荣光,守土卫国。可现在……”
话至此处,她抬眸望向张涵,余下的千言万语,都落在一片沉默里,无需再多说。
七日之前,她还是心怀赤子之梦的少女,如今却已深陷乱世泥沼,成了自己曾不齿的劫掠者。
“你能看清,便好。”
张涵语气平淡,却道尽战争的残酷本质,“战争从不会把男孩磨炼成真正的男人,只会把活生生的男人,变成遍地尸首。”
他心中反倒有些意外,本以为夏柠会作矫情之语,正好借此将这累赘摒弃,却未料她如此通透顺从,反倒让他的盘算落了空。
不过一分钟的功夫,姜广涛的身影便已折返至一辆挂着蓝牌的黑色轿车旁,他先是对着车窗恭敬地敲了敲。
待车窗摇下一道细缝,瞥见车内中年男人强作镇定的面容时,便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嘴脸,朗声开口:
“同志,奉命执行临时安检,请下车配合核查身份与随车物资,请勿抗拒,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车内的人显然不愿配合,只隔着车窗低声呵斥了几句。
“哪有现在检查的,怕不是你们另有所图吧。”
后座的女人裹紧厚被,也跟着出声:“你们有正规的搜查令与检查证件吗?按现行律法,军队无权私自拦路设卡,你们这是违规行事!”
姜广涛却不恼,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假意安抚,转瞬间便面色一沉,抬手拍向车顶,语气骤然变得强硬。
“抗拒安检,即刻视同可疑人员处置!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你车内藏匿违禁战略物资、私携管制物品,现在,立刻,下车接受彻查!
他身后的三名义勇军早已按捺多时,闻声立刻蜂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开双侧车门,一左一右将车内的中年男女半扶半拽地拖至冰天雪地之中。
两人脚下踉跄,在覆雪的冰面上险些摔倒,惊怒的斥责声刚要出口,便被兵士们冷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姜广涛不慌不忙绕着轿车缓步走了一圈,思虑着一个既合理又足以服众的罪名。
后方数十辆滞留车中,平民们满腹怨怼皆被强行压下。
国家的暴力机关远比想象中更为霸道。
“经现场初步核查。”
姜广涛照着从前刷到过的官方通告口吻,走到车头正前方,高声宣读:
“该车驾驶人及随行人员抗拒官方安检,态度恶劣,且车内发现疑似违规囤积的战时管控油料,携带管制刀具及枪支弹药,涉嫌违反《应急物资管控条例》与《临时戒严管制法》。”
他顿了顿,抬手一指轿车:
“现依据战时管控指令,对该车辆及随车涉案物资予以当场扣留,待后续彻底核查完毕,再行处置!”
“冤…冤枉啊!”
中年男人当即傻了眼,随即失控地高声哭喊:“我哪来的管制刀具和枪支弹药……”
然而话音未落,两名义勇军已欺身上前。
左侧那人一言不发,垫步拧腰,枪托自下而上撩起,借着腰腹的整劲,照着他下颌狠狠砸去。
沉闷的钝响炸开,像是木槌砸进湿泥。男人的头颅猛地后仰,惨叫被生生截断,变作一声漏气的呜咽。
鲜血混着碎齿从口鼻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点。
他踉跄半步,侧向栽倒,在冰面上痛苦地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