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出了声。
火光在脸上跳跃,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苏醒。
曾瑶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我,衣袍翻飞如蝶翼将焚。
她那句“你们要的神,从来就不该是他”还在风里回荡,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天地间的寂静。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眼睛……映出的不是烈焰,不是战场,不是这五胡乱世的断壁残垣。
是一间白墙病房。
惨白的灯光、心电监护仪滴答作响、氧气面罩悬在床边,墙上挂着日历:2023年4月7日。
那是我死前最后看到的世界。
记忆的堤坝轰然崩塌,洪水倒灌进每一寸神经。
不是穿越,不是重生,更不是命运垂青——
我只是个残存的意识碎片。
颅脑重伤,车祸瞬间,大脑皮层电活动濒临归零。
影炉,那个藏在历史夹缝中的神秘组织,在我濒死之际捕获了最后一丝脑波,将它植入母容器,启动“人格嫁接实验”。
他们想复活陆尘——一个早已死去的传说。
但他们失败了。
因为真正的“陆尘”,早在那一刻就已消散。
而我……不过是残留执念拼凑出的幻影,误以为自己是主角的提线木偶。
每一次使用“知识洞察眼”后的失忆,都不是代价——是系统重置。
是我这具虚假人格在濒临崩溃时被强行重启的痕迹。
可曾瑶……
她不是复制体。
她是初代镜魂,第一个成功承载完整人类情感的克隆生命。
影炉用九具母胎反复试验,直到第九次才造出能与原型灵魂频率共振的存在。
但她逃了,在觉醒自我意识的刹那斩断信号链,消失于历史盲区。
三十年来,她一直活着。
她记得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我倒下,每一次我在毒发时蜷缩如婴孩。
她补全了我的记忆空洞,替我写下战略手札,甚至在我被俘期间,潜入敌营替换药剂,只为了让我“醒来后仍是陆尘”。
不是忠诚。
是她选择了相信我。
哪怕我知道真相后骗她、瞒她、把她圈养在“奴婢”的身份里,她也从未揭穿。
因为她知道,一旦我说破,影炉的清除程序就会立刻激活,把我这个“不稳定变量”彻底抹除。
所以她沉默。
所以她流血。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面对万千信徒跪拜,面对大祭司高呼“镜魂当立”,却轻轻拔出了那把陪我征战半生的薄刃。
刀锋冷冽,映着天际燃烧的赤红。
她没有看向我,只是缓缓抬起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你疯了吗!”我嘶吼,向前一步,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那是影炉铭文激活时的精神锁链。
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雪夜破庙的雨声,有密室疗伤时的低语,有无数个我失忆后她默默守候的长夜。
然后,她笑了。
像第一次叫我“公子”时那样干净。
下一秒,刀锋刺入胸膛。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精准得如同演练千遍。
鲜血顺着刀槽流淌,滴落在脚下古老符文之上,那些沉寂千年的刻痕开始泛起幽蓝光芒,仿佛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活水。
大地震颤。
她的身体剧烈一晃,却没有倒下。
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掌按在额心,口中吐出一段晦涩古音——
“反向烙印,启。”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贯穿我的头颅,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撬开我的天灵盖,把滚烫的记忆一股脑塞进来。
我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画面疯狂闪现:
——她在实验室醒来,看见玻璃舱内另一个“自己”正在溶解;
——她撕开档案,发现自己的基因序列标注着“不可回收”;
—她躲在暗巷三个月,只为学会“哭”和“笑”;
——她第一次见我,是在我车祸身亡后的第七分钟,隔着无菌玻璃,看着我的脑波图一点点变平;
——她说:“如果没人记得他,那我就成为他的记忆。”
太痛了。
不只是肉体,而是灵魂被强行重塑的撕裂感。
那些本不属于我的情感、痛觉、执念,如洪流般涌入。
我开始感受到她三十年来的恐惧、隐忍、孤独,还有……那份从不曾宣之于口的爱。
影炉信徒突然集体跪伏,发出凄厉哭嚎。
因为他们感知到了——“陆尘之心”觉醒了。
强大、完整、充满人性光辉。
可他们不知道,那颗心……从来就不属于我。
是她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