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雪斋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望向远处的工场。
今川义元作为叔父兼养父,亲任腰结役。再让寄居骏河的羽林家中御门家出贵女理髪——这身份,这排场,足以保证阿鹤在松平家的绝对主母地位。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凭什么不让我今年秋收后接着过来啊!”
一个粗犷的嗓门拔得老高,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在工场里,组头都夸我做得又快又好来着!”
太原雪斋眉头微微一皱。
“不应该啊。”他低声道,“走,去看看。”
阿鹤连忙搀住他的胳膊,两人缓缓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汉子,正站在一张桌案前,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少年奉行争执着。那汉子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他的嗓门大得惊人,但眼睛里的神情,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急切——急得快哭出来的那种。
跟他争执的少年奉行,也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直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地解释着什么。
太原雪斋认出了那少年。
木下小一郎,不同于他哥木下秀吉跟随今川义真上洛,他则是留在三河奉行所。
“这位大哥,”小一郎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但还是尽量耐心,“按照你之前做工的工酬,你的债务已经还得就剩几文钱了。今川三河守和松平次郎三郎大人仁德,你那剩几文钱的债,就给免了!”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账册:“之后就安心在家种田不就完了?大冬天还出来做工,何苦来哉。”
“何苦来哉?”那汉子的嗓门又高了八度,“小兄弟,你是不知道俺们家里是啥光景!”
他伸出粗糙的手,掰着指头数:
“俺家三口人,就两亩薄田。秋收交了段钱、公事钱等,剩下那点粮食,连正月都撑不到!往年冬天,俺们就只能窝在屋里,裹着稻草,熬一天是一天。村里年年冬天都有人冻死、饿死,你知不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今年冬天,俺在这儿做工,每天能吃饱饭,晚上还有工棚住,工棚里还烧着火,比俺家里都暖和!干完活还能挣点钱带回去,让婆娘和娃儿也能吃点干的!”
他一把扯住小一郎的袖子:“你现在说不让俺来了?那俺今年冬天咋办?再窝在家里等死?”
小一郎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脸上的无奈变成了为难。“可是……可是规定就是这样的啊……债还清了就不用来了……”
“什么规定不规定!”那汉子急眼了,“俺不要你们免那几文钱!俺就剩那几文钱,俺明年接着来干活还不行吗?”
太原雪斋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排队的人。那些人原本还等着结算,此刻都停下来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人的眼神里带着“他说的对”的意思,还有人干脆小声附和起来:“就是就是……”
“俺也想明年接着来……”
“俺债还清了,但俺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