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雪斋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了。
这些人的心思,其实简单得很。
对他们来说,债务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冬天。
往年冬天,他们没有收入,没有存粮,只能窝在家里硬熬。能熬过去是命大,熬不过去,就是村头多一座新坟。
今年冬天,他们在这儿做工。
每天能吃饱饭——那米是三年陈还是五年陈,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能吃进嘴里的,就是好米。
晚上有工棚住,工棚里烧着火,比他们那四面漏风的草木房子暖和一百倍。
白天,他们从事的那些初级加工品的工业,很多工序都会产生不少废热,因此也不怕冷。
干完活,还能挣点钱带回去,让老婆孩子也吃上一顿干的。
对他们来说,这哪是什么“做工还债”?这分明是捡回一条命!
现在,债还清了,今川家说:你们明年不用来了。
那他们明年冬天怎么办?
再窝在家里,继续在西北风里瑟瑟发抖?
继续眼睁睁看着家人冻死饿死?
至于那几文钱的债务……
对今川家来说,是仨瓜俩枣,抹了就抹了。
对他们来说,那是明年冬天能进工场的门票!
太原雪斋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经历过无数人心险恶。但此刻,面对着这些最底层的小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民的智慧”……
他想起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恐怕始作俑者今川义真也想不到,对这些人来说,冬天里被剥削剩余价值,居然是最好的活路。
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上前去。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众人纷纷转头,看见是他,连忙行礼:
“师父!”
“大师!”
那汉子也松开了小一郎的袖子,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太原雪斋走到他面前,和蔼地看着他:“你方才的话,老衲都听见了。”
那汉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忐忑。
太原雪斋转头看向竹千代:“竹千代。”
“在!”
“就剩一点的欠款,抹了就抹了。但是——”太原雪斋顿了顿,“你可以做个考评。”
他指了指账册:“按照账册里做的计件,把那些做得快的、好的,筛选出来。这群人里,做得好的,已经没了债务的,想要今年冬天也过来的,就派发凭证吧。”
竹千代眼睛一亮:
“嗨!”
太原雪斋又转向那汉子,面色严肃了几分:“但是,做的只是差强人意的,还请理解。今川家不是善堂。想出这办法帮你们解决因债务造成的困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请不要得寸进尺。”
那汉子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俺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就在这时,一个使番挤过人群,快步跑到太原雪斋面前,单膝跪地:
“执权大人!有位商人自称骏河酒座座首松木弥兵卫,手持三河守大人文书,求见于您!已在城中等候!”
太原雪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欢呼雀跃的贫民,又看了一眼正在和木下小一郎商量如何“考评”的竹千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转身,在阿鹤的搀扶下,缓缓往冈崎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早春的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
冈崎城的广间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太原雪斋盘腿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松木弥兵卫刚刚呈上的文书。那正是今川义真从京都送来的亲笔信,字迹潦草但不失力道,密密麻麻写满了对“乐市”政策的见解和请求。
松木弥兵卫跪坐在下首,姿态恭谨,但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位光头老僧。
“见过执权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