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雪斋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我有印象。”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那动作带着几分随意,几分慈祥:
“有一年多没照顾你生意了……哈哈哈……”
松木弥兵卫嘴角微微抽动,没敢接话。
“原来你背后是近几的顶级豪商柳酒屋,难怪……”太原雪斋点了点头,“难怪能成为酒座座首,搞到那么多烈酒。”
他确实有一年多没买过酒了。今川义真那小子,临走前硬是让他戒了酒,说什么“大师年纪大了,少喝点”。他当时还笑骂了几句,但最终还是听了。
不过松平竹千代还在骏河时,倒是经常往酒座跑。那小子买起酒来大手大脚,把高度酒和一些劣酒当成化工原料,一桶一桶往工场里搬。那时候他还纳闷,这小子买这么多酒干什么?现在想来,都是在给今川义真的那些“初级工业品”打底子。
松木弥兵卫连忙俯身:“执权大人过奖了。豪商,也只是要活下去。这生意能在东海道做下来,都是今川家的庇佑。”
太原雪斋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低头细看。
“乐市”……
他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两个字。
以他的阅历,在明白了这个政策的含义之后,当然看得出来它对今川家的好处。他只是没见过,想不到。但当政策的说明摆在他面前时,在一开始的“还可以这样”之后,他立马就把其中的门道吃透了。
建设一个基本没有限制的市场,对今川家而言,好不好?
当然好。
商业活跃了,税收增加了,城下町繁荣了,家臣们买东西方便了,领民们也有地方卖东西了——全是好处。
但是——
那些目前有限制的市呢?
那些享受了垄断、独占好处的人呢?
那些人的身份,可没那么简单。
太原雪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前的榻榻米。
今川义元承认骏远三志国众豪族的安堵,国众豪族才会履行他们作为今川家家臣附庸的封建义务,在各种情况下根据安堵出钱出人。这是武家的规矩,是几百年来传下来的铁律。
打击国众豪族已有的商业利益——那东西确实不在常规的封建义务范围内,但也不是成文法里写了“主君可以置家臣的商业利益于不顾”就能行的。
真操作起来,那些原本有自己的市的国众豪族,联合起来组成一揆,跟主君讨价还价,你难受不难受?
他太原雪斋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是今川家执权,是家督的老师,很多时候可以站在今川家更高的层面去考虑问题。但同时,他也是庵原氏的族人,是兴津氏的外孙。
那两家,正好控制着木材、山货和海货交易的市。
他太原雪斋真出了家、当了大家(今川家)的权,也不可能完全跟小家割裂。
更何况,他还是临济宗的高僧。骏远三的临济宗寺庙,那些寺社町的市,虽然已经没有“守护不入”的特权,但也没说那利益可以被守护随意侵吞打压。
他放下文书,长叹一声:“这政策,好事儿。但是——不好办啊。”
而且是那种单纯加钱之后,依旧难办的事。
松木弥兵卫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他背后的柳酒屋掌门人中兴氏,已经做好了出一定血的准备。今川义真是热血少年,还好忽悠,看到明显好处后不会提别的。但眼前这位“黑衣宰相”,还有那位“东海道第一弓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正了正身子,跪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不知执权大人,希望我们付出什么?”
太原雪斋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以老衲看来,你,还有柳酒屋,应该都清楚。”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开设一个乐市,会对其他有限制的市,以及它们背后的人,产生不小的压力。有压力,就会反扑。”
他顿了顿:
“你们想过,找谁压制反扑了吗?”
松木弥兵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太原雪斋就接着道:
“今川家曾经是打手不假,但是是将军的打手。你们——还没资格。”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刺耳。
但松木弥兵卫听懂了。
今川家可以帮将军打仗,因为那是“奉公”,有“恩赏”在后面等着。但帮商人压制地方豪族?凭什么?
他低下头:
“这……”
太原雪斋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我那徒儿竹千代,是不断从你们那里买酒的。”
松木弥兵卫抬起头,有些茫然。
“不如——”太原雪斋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直接在三河,营建一个足够大的酿酒工坊,如何?”
松木弥兵卫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过,”太原雪斋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到了冬天,除了最核心的工艺是你们自己的人之外,其他受雇佣的,都得是今川家指派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放心,今川家不会让偷奸耍滑之徒出来败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