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松涛阵阵,梅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有几片飘进了亭子里,落在茶席的边缘。
今川义真沉默了片刻,把那些散乱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僧人。那僧人的坐姿依旧散漫,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碗的边沿,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叔父大人有什么建议?”
象耳泉奘停下了拨弄茶碗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刚从窑里拿出来的瓷器,估摸着成色如何。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惫懒,几分“你可别指望我”的坦荡。
“我没什么建议。”
他往后靠了靠,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窝在那儿,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
“我和你们这些风云人物不一样,反而跟四哥是一类人。你什么时候见你爹会参考你四伯的建议了?”
今川义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还真没有。
四伯那古野氏丰,当年丢了那古野城,后来帮今川义真卖《西游物语》、借他过去的旧关系在京都公卿中帮他拓展初级工业品的销路,这些事干得不错。但要论政务谋略,今川义元要是听他的……那还不如听松平竹千代的,好歹松平竹千代没丢过城。
象耳泉奘见他这表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掏了掏耳朵,那动作跟他那身僧袍、跟他此刻所在的这座千年古寺,怎么看怎么不搭。
“我只是提醒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目光也变得认真了几分:“风云儿在浪头时,不要太狂。不然你三伯就是下场。”
今川义真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伯。
今川良真。
花仓之乱的主角。栴岳承芳的对手。最后败亡的那一个。
他听人说起过那段旧事。玄广惠探和栴岳承芳对立初期,作为今川氏亲正室、栴岳承芳生母的寿桂尼,先跑去跟玄广惠探见面,态度服软。玄广惠探以为自己优势很大,放松了警惕。然后栴岳承芳就趁机统合了自己这边的力量,一击制胜。
那位三伯,就是在那个“以为自己优势很大”的浪头上,狂了一把。
然后就g了。
“多谢叔父上样提醒。”今川义真的声音不大,但态度诚恳。
象耳泉奘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别谢我,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真要谢,等你哪天有钱了,给我几百贯花花。”
今川义真没接这茬,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佛门宗派的事,确实要慎之又慎。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今川家在佛门里的关系不少——他是净土真宗的“权大僧都”,父祖辈有临济宗的背景,面前这个叔父是真言宗和律宗的。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随便站队。
一家是强龙,几家地头蛇加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好压的了。
更何况,兴福寺跟足利将军家的关系,比任何一家都深。
足利义藤的亲弟弟觉庆,就在兴福寺出家。
“叔父上样。”
今川义真开口了,目光直视对面的僧人:“我听闻将军殿样的亲弟弟也在兴福寺出家。以他的身份,必然也是宗派的中高层。他对《西游物语》,对小侄,又是什么态度?”
象耳泉奘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随口答道:“你说觉庆啊?比你大了一岁而已,能有什么立场?只能说肯定跟大乘院的寻圆不对付。不过那不是他的立场,是他所在一乘院的立场。”
“一乘院?大乘院?”
今川义真追问。
“你可以理解为——”象耳泉奘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两座山的高度,“是兴福寺内最大的两个山头。虽然兴福寺内部有很多山头,但这两院是实力最强的。其门迹都掌握在摄关家出身的僧人手里。”
他掰着手指头数:“大乘院门迹,一般掌握在现关白二条尹房为代表的一条、二条和九条家手里。一乘院呢,则是在前关白近卫植家为代表的近卫、鹰司家手里。”
他放下手,看着今川义真:“为了争夺兴福寺的领导权,他们自然会在很多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地方互相对立。觉庆作为近卫植家的外甥,自然是一乘院的,未来很有可能成为一乘院门迹。所以你说,觉庆能有什么立场?”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又问:“至少之前没有明着因为《西游物语》持跟小侄敌对的立场?”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