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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国,京都,织田邸。
夜已深。
广间里的蜡烛燃了大半,蜡泪顺着烛台淌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一小滩。窗外的风偶尔吹过,烛火便晃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织田信行和清原枝贤终于复核完了当天的最后一个裁决文书。
佐佐木藏人掐着点进来,把一个大食盒放在两人中间,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织田信行端起碗,把米饭扒进嘴里,嚼得很慢。清原枝贤年纪大了,吃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出味道来。味增汤里的蘑菇和豆腐被捞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大半碗。
饭后,清原枝贤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老夫虽然是所谓的从四位下明经博士,身为公家,以唐国儒学典籍,以及《御成败式目》、《建武式目》为家传有职故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碗上,“可是上次能这么安稳地吃饱、吃完一碗白米饭,还是十多年前啊。”
织田信行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位老师平日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很少说这样的话。
“老师,目下局势安定,幕府又有再兴之势,肯定是需要法令的。”他斟酌着措辞,“您能安稳吃饭的日子,还在后头。”
清原枝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
“哈哈哈,还在后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希望如此吧。”
他把自己面前的碗筷收拾好,推到一边,然后正了正身子,看向织田信行。那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堪十郎,你觉得今天,我们做的判决怎么样?”
织田信行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回答:“应当不错吧。我们依据《御成败式目》和《建武式目》,又实际勘察了他们的水利井图营建要出的力,划分好怎么分水后,他们基本是服气的。”
“我们前几日难道不是依据那两部式目吗?我们之前没有实地勘测吗?”清原枝贤问。
“这……”
“那为什么,他们之前,还不太服气?”
织田信行沉默了。
清原枝贤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我们做的判决,本就没有偏袒。但是没有足够强力的保证,就总有人想要获得更多,或者总有人认为我们会纵容有更强武力的人获得更多。在这个乱世,有这样的心态的,实在是太多了,也太正常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老师,您的意思是说……归根结底……”
“就是因为今天,有武力撑腰啊。”
清原枝贤的话说得有些不忿,但也有些认命。那语气里,有读书人的清高被现实磨平后的不甘,也有活了大半辈子终于看透世事的疲惫。
半途中,今川义真带着两三百号全副武装的武士足轻加入。这支队伍在前段时间靠收拾了细川晴元和武田信丰,在近几打出了自己的威名。他们一加入,原本难缠的受裁决各方,就变得能好好说话起来。
织田信行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白天站在堤岸上,看见今川义真的骑兵出现在远处的土路上时,那些原本还在争辩不休的村民,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判决是真的要执行的。
“老师,在下……在尾张,也能动员十余万石。那些村、庄、乡,他们的在地武士或者地下人豪农……”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但也只有十几万石。”清原枝贤打断了他,“而且周围不是把你排挤到这里的织田族人,就是直面今川家的领地。如果你不是职司代,而只是一个十万石的大名主,摆你面前的路,其实……”
他没有说下去。
但织田信行听懂了。
他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在尾张,他名义上有十几万石的动员能力,但那是在织田家的框架里,是在兄长织田信长的阴影下。而他的领地,正好夹在清洲和今川家之间。
清原枝贤站起身,把收拾好的碗筷拿在手里,开了门。廊下的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你日后终归是要回尾张的。”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好考虑下,走哪条路吧。”
他把碗筷交给廊下候着的佐佐木藏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广间里只剩织田信行一个人。
蜡烛又短了一截,烛火跳了跳,像是也要熄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碗筷上。摆脱了职司代役职的影响后,他需要思考的,是作为一个尾张国东部名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