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怜儿,名副其实的可怜人,六亲缘浅,福薄命苦。
这是王家村人的共识。
这个外乡女人,曾因战乱失怙失恃,辗转流离到了王家村,被一个三十好几的光棍子乡兵民壮给收留了。
两人因此成婚,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
后来本地剿匪,王家村一共征调了十八个府兵,结果大捷归来,独独只死了一个——就是赵怜儿的男人。
这样的可怜之人,却在村子里被一些迷信村民说她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和丈夫的命。
她独自守着破败土屋,靠拾柴浣衣度日,村里那些无知的孩童,在大人的刻薄言语中,自然而然将她视为不祥之人,远远瞧见便扔石子、吐唾沫,口中还喊着“孤煞婆”,就连村口的狗见了她都会低吠几声。
赵怜儿却从不还口,也不避让,只默默低头走过,比狗还像狗。
男人的死讯传来没多久,女人就显怀了。
村民皆知这是个遗腹子,却依旧三人成虎,渐渐以讹传讹,说她腹中的是个孽胎野种。
唾骂她不知廉耻,早早就与谁人苟且。
甚至有些个泼皮无赖,恬不知耻,居然站出来,煞有介事地承认自己就是她腹中还没有出世孩子的亲爹。
赵怜儿没法辩解,虽然悲戚,却不以泪洗面,只是日复一日地生活,等待着孩子的降生。
这是支持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还记得丈夫在时,她不算个完完全全的天煞孤星,一日丈夫莳田荷锄而归,锄头之上停着一只赤羽雀,任他脚步如何颠簸,都不惊惧飞走,最后还落在他家茅茨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叫了一天,引得不少人围观。
丈夫也乐呵着说,这是吉兆。
赵怜儿也曾是小家碧玉,识得字墨,却因战乱家破人亡,流落至此。
她对丈夫说:“吉兆不吉兆的我不知道,不过《说文解字》中有言:翡,赤羽雀也。”
丈夫只是挠头,赧笑自己目不识丁。
女人抿嘴一笑,满眼缱绻,贴近丈夫,拉过他粗粝的手掌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小声说道:“我们的孩子,叫王翡,怎么样?”
男人愣怔,目瞪口呆,随即眼里迸出狂喜。
……
“重生”的何肆缓缓睁眼,意识回笼,发现自己浑身腥臭黏腻,正被人抱在怀中。
他没像寻常婴孩那样啼哭,只微微睁着眼,任由这双婴儿的眼睛,将眼前的世界揉成一团朦胧的光影。
稳婆菊花般的老脸凑得极近,一尺以内,满脸的皱纹才勉强显露出轮廓,带着几分惊疑。
“祸事了,你这娃娃怎地出生不哭?”
婴孩初生不啼,或曰“草迷”“梦生”,是不祥之兆。
结果自然被稳婆一番烟熏倒挂、排痰通鼻。
结果何肆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只是那双半遮掩的眸子,缓缓圆睁,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带着些微怨怼和警告,让她接下来自己粗糙的手指抠弄这个孩子嗓子的动作僵住。
一个小地方的稳婆,一辈子能接生多少孩子,哪里见识过这般怪事?
心中不由惊悸,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种情况,按照老辈说法,要么是天生无魂,要么就是邪祟带煞,总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