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双手微微发颤,将孩子放在产妇床头,任那孩子母亲哀求挽留都不闻不问,只是低头,慌忙离开了。
这女子,本就是个刑克六亲的天煞孤星,要不是她出了个难以拒绝的高价钱苦求自己替她接生,她才不来触这霉头。
满头细密汗水打湿额发的妇人,挣扎着伸出手,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轻轻拨拢到柔软的臂弯之中。
孩子贴在她胸前,肌肤相触的瞬间,妇人忽觉一阵异样安心。
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正眨巴眨巴看着她。
似乎可以确定,自己的孩子虽然没有啼哭,但也没有被羊水呛着。
妇人这才放下心来,用惨白冰冷面颊摩挲着儿子湿漉漉的额头,笑得很疲惫,却没有惊惧,呢喃道:“孩儿啊,不哭也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娘不怕你。”
何肆听着这虚弱的声音,虽然有些陌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乡音,但能模糊地听懂个大概。
“儿啊,你饿了么?娘喂你吃奶。”
妇人扯开被汗水浸润的衣襟,将孩子的头脸轻轻按入自己柔软的胸怀。
何肆紧抿着嘴唇,抵抗生命之初想要吮吸乳汁的本能。
修持即是境界,他早就到了踵息小长生的境界,出生之时,自然不会呱啼,任那口先天一炁散去,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几乎不用自主存思,自然神入气穴,运行周天,真息愈定,元气愈足。
此后玄府紧闭,体内循环不息。
本就迷蒙的视线也澄清起来,瞳如日月,洞照内外。
“儿啊,不吃奶怎么行呢?你可别吓唬娘啊……”妇人满脸担忧。她颤抖的手指轻抚过婴儿紧闭的唇,泪珠在眼窝里打转。
何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以及前所未有的焕发之感,堪比铸就谪仙体魄的那一日。
他勉强转动自己柔软的脖子,避开妇人的手。
“何肆,这是我们最后的纠缠了,”王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何肆心头泛起,“希望你能珍惜这一段……我给予你的人生。”
何肆的语气毫无波澜:“你这样很影响我身临其境的。”
“抱歉,我的记忆中,我当然无处不在,不过我很快就乖乖隐匿,保准不会再打扰你了。”
何肆喃喃:“这就是宿慧投胎的感觉吗?果然很奇妙。”
区别于谪仙投胎瓮天,何肆清楚地知道,这几乎可以算作一种变相的托生于化外世界。
这可不是说明他“逃出生天”了,而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他的心识正在经历名为“王翡”的谪仙的一生。
遗憾那变作师刀的戡斩最终没能出鞘,他也没能变成请神降身的乩童。
何肆没有刀笔吏那般在竹帛上涂涂改改的手段,不能像王翡夺舍他时一样轻易抹除他的全部记忆。
而王翡,却是将计就计,用自己的记忆与情感一寸寸浸透他的神魂。
何肆只能任王翡的心识如藤蔓攀附、草木牵连,一寸寸侵蚀、同化他的本我。
“这是我娘,顶好的女人。真是便宜你了,这样好的女人,给你当一世的娘亲。”王翡笑容温和,语气难得不带一丝嘲讽,全是真心实意。
何肆轻笑一声:“宝丹喜欢垂钓,我也陪过她几次,不说她技艺如何,基本的流程还是知道的。下钩之前,须得布饵、投食,诱之以利,方能引鱼上钩。但至多也就是些粟米、麦麸、酒糟或者捣碎的蚯蚓、螺蚌肉碎屑,肉畜的下水碎末之类的,像你这样的畜生,用自己亲娘打窝的,还真是前所未见。”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一世,是我过得最不苦楚的一世了,你好好体味一下吧。”
王翡的声音渐渐消散,如同一阵不起波澜的微风,掠过何肆的心湖。
何肆却难得心湖微漾,苦笑道:“仅凭生恩,天下便没有不是的娘亲,你倒是好手段,叫我这一世骂人骂娘的功力全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