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莞尔一笑,自己前世在瓮天之中,好歹是个地道的京爷,没承想投身化外,反倒成了南蛮之地的山里郎了。
他不免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回忆过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潜移默化之中,习惯这具躯壳的一切。
即便他努力地摒弃了所有的交际往来,但这副身躯的呼吸、脉动,乃至饥饱冷暖,都成了新鲜的感知。
尤其还是修行一事,他之前铸就谪仙体魄,祓除了王翡这个鸠占鹊巢者的绝大部分影响,同时从他残魂中攫取了不少关于化外世界的秘闻,也有几门修行法诀。
这一世,何肆全赖一口先天真炁,自然投机,选择了入乡随俗,走了道家内丹一途的修行路子。
王翡作为浊山一脉山居道士,炁体源流,妙不可言,身负《九转金丹秘诀》《灵宝毕法》《天仙金丹心法》九转体系三大经典。皆为上品丹道法门,何肆侥幸得了《九转金丹秘诀》的全一,便以此为契机,踏入身为土着本该终身无望的修行之路。
得亏他在夜航船中和宗海师傅如琢如磨了三千八百九十七天,才得以领悟那全书以“九转炼丹”为核心框架,将修炼过程分为九大阶段,每转配有七绝诗、《望江南》词及具体修炼口诀的精意。
只是随着练气修行,超凡脱俗,他便愈加觉得这片天地迥异于前。
好事,若没有格格不入之感,那才是大事不妙。
何肆手持柴刀,漫步山林之中。
王家村四面环山,遍地南竹,每隔几百步,都有大片的墨油印记,标记领地。
南竹用处颇多,取材廉便,制扁担、编箩筐、筑篱笆、葺棚舍,挖竹笋,补民食。
唯独斫伐之后用来当作柴薪,不可取,因为大材小用。
何肆走到自家竹山,一路向上攀缘,山风拂过竹梢,发出沙沙轻响,南竹喜温湿、耐贫瘠,更适合在山谷坡麓,而在丘陵顶处,才会有松杉杂木丛生。
何肆将柴刀握在手中,禁了又紧,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刀不离身的刽子手儿子。
上山砍樵也不是每日必行之事,可每一次握住那粗钝的柴刀,都让他感受到一种暌违已久的,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像师爷说过的,横刀求死,刀势最横,倚仗手中之刀,就算这个面前冷不丁冒出个什么神仙人物,他也敢持刀相向,然后一死一个不吱声。
那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求之不得,死了算球,然后开开心心魂归瓮天。
虽然心识之中六年已过,如今山河异世,风月同天,但何肆还记得自己答应了齐爷,要赶在炎禧二年,正月十五那一天,回到墩叙巷,一起团圆吃元宵呢。
似乎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何肆踏足修竹茂林交集之处,拨开无人剔除的狂枝恶蔓。
忽然眼前豁然现出一条久未踏足的山径,苔痕侵阶,隐约通向岭外。
两山夹道之中,一间破败的寺庙安然坐卧。
褪色的楹联上书:“愿满琉璃身安寿永,心澄日月性定灾消。”
大匾龙飞凤舞写着“甘露遍洒”,四个大字早已斑驳,唯剩轮廓依稀可辨。
青石阶上,两尊石狮子眼珠蒙着露水,倒像是落了泪。
何肆愣怔一瞬,旋即又面色如常,见怪不怪。
这是化外,又不是臭鱼烂虾聚集的瓮天,有些神迹也不足为奇。
他不算艺高人胆大,只是单纯地无所畏惧。
他抬脚跨过倒塌半边的门槛,庙内蛛网悬梁,香案倾颓,一尊泥塑金身面目模糊,唯余半截红袍尚带鲜色。
都说人不可能臆想出自己从未见识过的存在,此地不出意外,也是王翡曾经的一段机缘。
反正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机缘而已,谁还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