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也懒得深究,大踏步走上前去。
庙内腐木气息混着陈年香灰,就当何肆一脚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所见忽然有了镜花水月般的变化。
眼前景象倏然流转,如雾如烟,破庙一洗陈朽,梁柱焕然如新,檐角悬铃轻响。
佛像金身泛着温润光泽,双目似开似闭,不言不语,忍看众生。
他身呈琉璃青蓝色,结跏趺坐莲台,左手持药壶、右手结施无畏印。
何肆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大的少年,与这间崭新的庙宇格格不入的是他身上穿着的破旧短褐。
少年正跪在贡台前,拜垫上,泪流满面。
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贡品米糕,一边朝着泥塑像磕头,三五口便噎住一二次,免不了捶胸顿足,却又不敢弄出大声响。
那少年背影瘦削,发丝散乱,额角磕在硬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何肆只是站着,就知道这不过是幻境,可见不可触的那种。
他缓缓踱步,行至人佛之间,少年看不到他。
那看似不为所动的佛像,眼珠子却是落在他身上。
“既见现在,为何不拜?”
现在?
药师佛?
何肆眸光微微荡漾,真是好巧的缘分啊,在化外也遇见了一处“药师佛道场”。
他还真是与佛有缘呢。
何肆没有说话,他这情况,不能算作简单的六年不语,而是从出生起,就没作声过。
等同是修了一辈子的闭口禅,口乃心之门户,口闭心沉。此处一静,万物皆景;此口一闭,万籁皆胜;此心一沉,万象可爱。
而世间酽酰醇醴,藏之弥久而弥美者,皆由封锢牢密,不泄气故。
何肆忽然就记忆闪回京都城隍庙那一战,城隍老爷金身栖居了个装神弄鬼的谪仙人,名字都还没出口,就被自己借项真的劫灰,一记搀枪给攮碎了金身。
所谓的心虔志诚,对于修持不够的普通人来说,几乎可以一刀切地归结为自我感动和盲目迷信。
何肆这六年闭口禅,修持远胜后天的二十年,古人云:二十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
念及自己儿时,从八岁起,一梦六年,巧了,也是在蝙蝠寺中度过的,药师佛这等横三世佛之一,他都敢掏裆撒尿,留迹一个到此一游。
一个窃取果位的魔徒,也配让他开口说话?
何肆握着柴刀,用刀尖指着那跪拜磕头的少年。
眼神带着狎弄,又是微微摇头。
意思是:“让我像他这样?不可能。”
唯一让何肆有些惊奇的,大概就是视线中那少年的容貌了。
五官居然与自己十分肖似。
只是这个自己,当然指的是王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