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不约而同地大骂“晦气!”。
……
下菰城深巷一间小茶肆中。
时隔二十年,与故友重逢,头一桩事竟是动了拳脚——更不堪的是,还教他给赢了。
陈衍之摇头苦笑,换了身干净衣袍,离了书院,此事改头换面,正慢呷着老掌柜沏的草茶。
在他对面,张逊槿正呼噜噜扒着一碗馄饨,裹的是本地菰湖特产的银鱼馅。
他满嘴塞得鼓囊,含糊问道:“你说方才那些看热闹的学生里,可有人私下押注?”
“安定书院向来不兴这等风气。便偶有博戏消遣,也不过是几枚‘神仙钱’的来去罢了。”
一提书院学风,治学多年的学正陈衍之语调里不自觉透出几分矜持。
“哦……”
张逊槿不置可否,扭头朝那耳背的老叟喊:“老倌,再加一份千张包!”
老倌没应声,他是真聋。
倒是那系着花布头巾的儿媳妇从里间掀帘探身,替他应下。
张逊槿道:“京城那边必定是开了大盘口的,只是赔彩估真高不到哪去,毕竟谁不知你我的旧日交情?就算只有极其细小的操盘可能,我们联手坐庄通吃,那些赌徒肯定就不会老老实实下注,三人成虎,最后不管输赢,只怕都会归结于暗庄操纵。”
陈衍之蹙了蹙眉:“提这些市井勾当作甚?”
“好个你陈儒,这怎算市井勾当?你当人人都似你这般清贵?沾点人间烟火都不成?”
张逊槿接过包髻女子端来的千张包,对其点头致意:“我离京前,给自己押了一千灵禄。到如今,约莫翻上十倍了罢。我去最大那间赌坊时,并未遮掩。多少人猜我暗里加码,甚至买你赢。因为没人真信我会赢,连我自己也不信,所谓的押宝自己,纯粹就是为了长点志气。”
“唉,世事难料,”他叹了一声,“谁知竟真赢了。眼下定有不少人骂咱俩,把自己当成被收割了一波的庄稼,你我都是拿刈获的镰刀。”
陈衍之却满不在乎:“闲言碎语,何足入耳?”
张逊槿白了他一眼,一口一个千张包,含糊道:“做了二十年学问,你可是更加难相与了,真当自己能光风霁月,遗世独立啊?”
“怎么?赢我一场,便英雄气涨,非要指点江山了?”
陈衍之扫他一眼,有些不解,明明输的是自己,瞧来倒似张逊槿心里憋着些郁结。
“懒得与你缠,再来两份定胜糕!”张逊槿扬声道。
“文以载道,本是天底下最畅快风雅的路。”陈衍之神色澹然。
“你当我讽你?我一向说话直去直来,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只是话赶话连带了你那书院里的读书种子罢了。”张逊槿解释道。
陈衍之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张逊槿忽问:“做儒士,真比做神仙快活么?”
陈衍之反问:“做武夫,又一定比神仙好吗?”
张逊槿一噎,低头又对付起那碟千张包,道理是这样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对,我竟忘了你现在好像也开始嗑外丹、修仙道了啊。”陈衍之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
“你这话是臊谁呢?!”张逊槿顿时炸了毛,眼一瞪,声一扬,就要拍桌。
旋即,他又萎靡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事实如此。
不修行,凡人武夫死后连云海囚笼都出不去,修行者多半算是自囚,以免去烦不胜烦的罡风雷霆,而凡人之魂,招架不住一星半点的风吹雷鸣,太脆弱了,是真真正正的被囚禁。
至于银瓶,他才不屑去住,人说居京城,大不易,他入赘了个好人家,可一辈子没有蜗居过。
“我听闻武夫有那《落拓法》……”陈衍之试问道。
“我的武道又非没再精进的可能了,况且《落拓法》的顶峰也就是个阴神境界,已经低于我现在的成就,裨益不大,与你说不明白,这《落拓法》,其实是讹传,本来应该叫作《落魄法》,都是给那些有大毅力的武人一条道走到黑的。”
陈衍之讶然:“你还算没有大毅力?”
“年轻时候可没有。”张逊槿并不否认,又是笑道:“何况我颇有家资,就算修行资质再驽钝,却也没必要自撤藩篱。”
陈衍之稍稍有些好奇:“与我说道说道?”
张逊槿解释道:“修行落拓法,等同于自毁长城,且无来生的。”
“讲真?”陈衍之错愕。
“骗你干嘛?”
“可我所听闻的落拓法,原本为道家性命双修之中的修命功法,只是路越走越左,越发乖僻,如今已是和仙家路数背道而驰,即便如此,也是旁门左道中的左道大路。”
“道听途说。落拓法讲究六魄化血,铸成体魄,才能做一个落魄逍遥的谪仙人。”张逊槿似乎是觉得鸡同鸭讲,便直截了当,“算了算了,你陈衍之不过是个连剑都耍不好的书呆子,懂个屁的武道。”
陈衍之就不再说话了,安静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