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姑苏蓝氏宣布忘羡二人将于中秋结道,修真界的茶余饭后便又多了一桩谈资。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议论不休。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是皎皎如月、端方雅正的含光君,一个是曾经离经叛道、搅动风云的夷陵老祖,一正一邪,性情天差地别,怎会走到一起?
多数人摇头叹息,笃定这绝非什么两情相悦,不过是姑苏蓝氏手段高明,暗中筹谋,竟将修为莫测的魏无羡牢牢笼络,绑上了自家的战车。
一时间,“蓝家深谋远虑”、“以联姻固势”的揣测甚嚣尘上,倒将一段真情实意,染上了几分权谋的暗影。
外界的风言风语,却丝毫未能扰乱云深不知处的宁静。
蓝氏内部历经整肃,风气为之一新。
蓝曦臣以身作则,因昔日轻信金光瑶、私赠家主副令之过,自请领受戒鞭一百。蓝启仁虽有不忍,终是点头应允。
戒鞭落下,皮开肉绽,蓝曦臣却神色平静,只道:
“过错当罚,方能为戒。”
伤势虽重,却未耽搁他处理宗务,也未影响他于寒室内为母亲守孝。
这深入骨髓的疼,反倒让他彻底清醒,真正看清了金光瑶过去那些年的虚情假意。就在这养伤守孝的安静日子里,他渐渐地悔悟了,也明白了。
他暗自决意,待蓝氏真正安稳下来,也要如忘机一般,下山游历,亲眼看一看这红尘人间。
秋意初至时,孝期终了。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安安分分地憋了三个月,早已是浑身不自在,只觉再待下去,连头发丝都要闷得长出蘑菇来。
孝期一过,他便迫不及待地拽着蓝忘机下了山。
头一站自然是彩衣镇。温情与温宁在此处开了间小小医馆,凭着精湛医术与仁心,渐渐有了名声。
魏无羡隔三差五便拉着蓝忘机前来,美其名曰“探望故人”,实则多半是来找温宁喝酒,或是逗弄小阿苑。
次数多了,连温情也忍不住扶额,直言:
“魏无羡,你再这般来得勤快,我这医馆门槛都要被你踏破了。”
最终,还是蓝忘机出面,直接将阿苑接上了云深不知处,与蓝氏内门年幼弟子一同接受启蒙教养。既全了魏无羡的惦念,也让阿苑有了更安稳的成长环境。
在姑苏盘桓一段时日后,魏无羡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他扯着蓝忘机的袖子,笑吟吟道:
“二哥哥,在姑苏待了这么久,你还没见过我在乱葬岗新建的家,带你去瞧瞧?”
蓝忘机自然是无有不允。
御剑而至,穿过一层无形屏障,眼前景象让蓝忘机素来沉静的眸中掠过一丝震动。
以伏魔洞为中心,方圆数里被柔和的结界笼罩,灵气流转,竟无半分阴森之气。
原本荒芜的山坳间,静静立着一座青瓦白墙的雅致院落——正是按着姑苏蓝氏的样式建的,檐角轻灵,廊柱素净,院中甚至还移栽了几株玉兰。
伏魔洞口已拓宽,接上了竹木回廊。洞前原先那个小小的荷花池被扩成一方清池,池上架了九曲回廊,蜿蜒连接洞口。
池边花树石凳错落有致,远处依山开出几片整齐的药田。就连那些狰狞乱石也被巧妙布置,引泉成溪,更添几分生气。
结界之外,仍是怨气翻涌的乱葬岗;结界之内,却静谧悠然如世外桃源。
“怎么样?”
魏无羡凑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让山上那些‘老朋友’帮着弄的,都是照你喜欢的样式来。这儿以后就是咱们在夷陵的家了。喜欢吗?”
蓝忘机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崭新的天地,最终落回魏无羡盈满期待的脸上,浅眸中漾开温软的涟漪。
“嗯,” 他点头,声音轻而笃定,“喜欢。”
有你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魏无羡顿时笑开了花,像是得了天底下最大的奖赏。
二人便在乱葬岗住下,魏无羡特意为这里命名“忘羡居”,名字直白地让蓝忘机又红了耳尖。
这一日,聂怀桑忽然到访。
魏无羡将他迎入结界。聂怀桑望着眼前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惊得连扇子都忘了摇。
更令他讶异的是,这院中处处透着寻常过日子的气息:
廊下茶香袅袅,矮几上搁着蓝忘机的古琴,一旁的石桌上,散落着几枚魏无羡正刻到一半的玉符和阵盘。
他正愣神,却见蓝忘机端着一碟糕点,自一侧的小厨房里稳步走出。
聂怀桑眼睛霎时瞪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不染尘埃的含光君,竟会亲自下厨!情之一字,竟能叫仙君堕凡尘。
“哟,聂兄来得巧!”
魏无羡笑嘻嘻地招呼他在石凳上坐下,
“蓝湛刚做的荷花酥,香得很,要不要尝尝?”
聂怀桑下意识看向那碟糕点,小巧精致,还冒着丝丝热气,确实引人食指大动。
他刚想点头,却莫名感到一道清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周遭空气似乎都凉了几分。
抬头正对上蓝忘机平静无波的目光,聂怀桑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干笑两声,连连摆手:
“不、不了,我刚用过饭,还不饿……”
魏无羡瞧他那副想吃又不敢伸手的模样,忍俊不禁,也不再逗他。
聂怀桑定了定神,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相邻而坐的两人身上,脸上渐渐浮现出恍然与笑意:
“魏兄,含光君……没想到你们二人竟能走到一起。外头那些闲话果然当不得真……这地方,这般气象,若非心意相通、彼此珍重,断然营造不出。恭喜二位了。”
魏无羡听得舒坦,一把揽住身旁蓝忘机的肩,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和蓝湛,那是天定的缘分。”
蓝忘机耳根微热,却由着他,只对聂怀桑点头致意。
聂怀桑笑着摇头,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
“魏兄,你先前托付的事都已办妥。分红与金氏那边‘谈’下来的补偿,都放在里面了。”
“够意思!聂兄办事就是牢靠!”
魏无羡接过,神识一扫,眼睛瞬间亮了,习惯性抬手要拍对方肩膀,却在中途顿住了——因为身侧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更冷了。
他心下暗笑,眼珠一转,手腕极其自然地向内一收,将那只储物袋塞进了蓝忘机手里,戏谑道:
“二哥哥,你收好。这可是我的聘礼。”
蓝忘机眸光淡淡扫向他,不置可否。
魏无羡立刻改口,从善如流:
“好好好,嫁妆,是嫁妆总行了吧?反正不管是什么,都归你管。”
说罢还讨好似的眨了眨眼。
蓝忘机这才神色淡然地将储物袋纳入袖中,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一旁的聂怀桑早已惊得微微张开了嘴,啧啧,原来魏兄和含光君竟是这样相处的。
待反应过来,他忙用折扇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悄悄来回扫视。
心中念头飞转——
含光君又是下厨房,又是管账,这怎么看都是当夫人的架势……可魏兄这服软改口的速度,未免也太熟练了些……呃…到底谁才是夫人啊?
算了,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定了定神,紧握折扇,神色端正了几分:
“魏兄,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也是为秘境的事。我大哥一直念叨想闯秘境,只是宗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我便想先来探探消息。”
魏无羡想起聂家那有缺陷的刀法,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赤锋尊若有兴趣,随时恭候。这秘境里面,机缘可不少,没准有意外惊喜。”
他看向聂怀桑,语气认真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