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帮上忙是好事。”柳儿看着窗外。
“是好事,但……”王总顿了顿,“你让老赵觉得,你太有用了。
有用到他想长期‘借用’你。”
柳儿转过脸:“那不是更好吗?我的‘价值’提高了。”
王总盯着她,眼神复杂:“柳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舞跳得越好,离掉下来越近。”
柳儿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心的笑:“王总,从半年前走进1808开始,我就已经在刀尖上了。
区别只是,那时候我是被推上去的,现在是我自己选择在上面跳舞。”
王总没说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柳儿下车前,他忽然问:“李明知道你现在这样吗?”
“知道一部分。”柳儿关上车门,弯腰透过车窗看着他,“但他宁愿不知道全部。
人有时候需要一点自我欺骗,才能继续生活。”
她转身走进小区,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完全看不出是刚从那种场合出来的女人。
家里,李明在等她。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满是疲惫。
“还好。”柳儿脱下高跟鞋,“赵局那边可能有个长期合作。”
“合作?”李明站起来,“什么合作?又是陪吃饭陪聊天?”
“帮他处理一些项目上的事。”柳儿走进浴室,开始卸妆,“文化口那边的,我能帮上忙。”
李明跟到浴室门口,看着她用卸妆棉擦掉口红,擦掉眼影,露出素净的、有些苍白的脸。
“柳儿,我们收手吧。”他声音发颤,“证据已经够了,我们可以举报他,离开……”
“呢?”柳儿打断他,从镜子里看着他,“举报他,我们失去一切,逃到另一个城市,从头开始?李明,我累了。
我不想再从头开始了。”
“可是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样很好。”柳儿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神却锐利得惊人,“我有价值,我能交换到资源,我能让你晋升,让我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比当一个普通白领,每天加班到深夜却买不起房,要有用得多。”
“这是出卖自己。”李明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柳儿的声音冷下来,“这是认清现实。
现实就是,有些人用才华换机会,有些人用努力换机会,而我……”她顿了顿,“我用我能用的东西换机会。
本质上,没有区别。”
李明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爱了七年、娶回家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知道吗,”柳儿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上周陪陈董见一个开发商,我提了一个地块改造的建议,他采纳了。
那个建议能帮他多赚至少两个亿。
他分了我百分之一的咨询费,两百万,已经打到我的秘密账户了。”
她走到李明面前,仰头看着他:“两百万,李明。
我们两个人,要攒多少年?”
李明后退一步,像是怕被她碰到。
“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他的声音在发抖,“陪不同的男人吃饭,聊天,给他们出主意,……”
“得到我应得的。”柳儿接过话,“是,我打算这样下去。
直到我积累够资本,够人脉,够能力,可以自己坐在桌子另一边,而不是站在旁边倒茶。”
她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
李明站在门口,看着她脱下昂贵的连衣裙,换上普通的居家服。
那个在包厢里谈笑风生的女人消失了,变回了他的妻子,但又好像不再是了。
“柳儿。”他轻声说,“你还爱我吗?”
柳儿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扣睡衣扣子。
“爱是一种奢侈品。”她说,没有回头,“现在的我,消费不起。”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李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柳儿第一次去1808前的那个夜晚。
她那时还在发抖,他抱着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以为忍的是一时,没想到忍的是一生。
不,不是忍。
柳儿已经不“忍”了。
她接受了,适应了,甚至开始主动驾驭这套规则。
而他,被困在原地,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步步走向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黑暗中,柳儿忽然开口:“下个月,赵局要带我去北京见几个人。
可能要待一周。”
李明没说话。
“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她继续说,“多肉记得浇水,快递在门口柜子上。”
“柳儿。”李明终于开口,“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明以为她睡着了。
他听见她说:
“从你第一次送我去酒店的那天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李明,是你亲手把我送上了这条路。
现在,我只是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你想象的更远而已。”
她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李明继续睁着眼,看着黑暗。
他突然明白,最可怕的不是柳儿变成了什么样子,而是她变成这样时,是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如此……有说服力。
她不是在堕落,她是在进化——进化成能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生存的形态。
而他,还停留在那个相信爱情、相信尊严、相信底线的旧版本里。
而他甚至不能责怪她,因为是他亲手按下了进化的按钮。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柳儿会醒来,穿上得体的衣服,去赴另一个局,见另一个人,交换另一些东西。
而他,会继续浇水那些多肉,收那些快递,在夜晚等一个越来越陌生的女人回家。
这就是他们用尊严换来的生活。
一个在刀尖上跳舞却如履平地。
一个在平地上行走却步步惊心。
而那条把他们分开的线,那个叫1808的房间,其实从未消失。
它只是变形了,扩散了,变成了无数个包厢,无数个会所,无数个需要柳儿去扮演“得体女伴”的场合。
刀尖一直在那里。
跳舞的人也一直在那里。
只是观众,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
而那个最初推她上台的人,现在只能在台下看着,看着她越跳越好,越跳越远,远到他再也无法触及,再也无法理解。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吗?
李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了,柳儿的闹钟响了。
她起身,洗漱,化妆,选衣服。
出门前,她照例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检查妆容。
李明看着她,忽然问:“你快乐吗?”
柳儿涂口红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
“快乐太奢侈了。
我只要不疼,就够了。”
她拉开门,走进晨光里。
门关上。
李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想起柳儿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用才华换机会,有些人用努力换机会,而我用我能用的东西换机会。
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忽然想,也许柳儿是对的。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交换。
交换时间,交换健康,交换尊严,交换爱。
只是交换的货币不同,汇率不同。
而柳儿,只是找到了自己的汇率表,并且严格执行。
这很残忍。
但这很公平。
对所有人都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