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王总看了几秒,笑了:“振国有心了。
那……数据的事,再给你一季度时间看看?”
危机化解。
会议结束后,王总在走廊上稍慢一步,等柳儿跟上。
“你怎么知道刘董在澳门输了钱?”
“他司机是我表弟的同学。”柳儿语气平淡,“闲聊时提到的。
已核实:他上月三次往返珠海,每次停留不足24小时,符合澳门赌场往返模式。”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儿子需要钱?”
“公开招标信息显示,其子公司的项目中标价低于成本价15%,属明显亏本竞标。
推断为现金流压力所致。”柳儿调出数据页面,“结合刘董近三个月频繁质押股权的行为,结论成立概率92%。”
王总停下脚步,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线。
一半明亮,一半在阴影里。
“柳儿,”他声音很低,“你变得有点可怕了。”
“可怕是弱者对无法掌控之物的评价。”柳儿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您不是弱者,王总。
您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适应一个完全理解游戏规则,且愿意在规则内为您效力的盟友。”
她用了“盟友”,不是“下属”,更不是“所有物。”
王总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
那盟友小姐,下午高尔夫,张处长喜欢什么话题?”
“他毕业于同济城市规划专业,毕业论文写的是《老城区改造中的文脉延续》。
他最近在收藏民国时期上海地图的复制品。”柳儿滑过平板,“建议您从城市记忆的角度切入,称赞他上周在《城市规划》期刊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我已打印摘要,在您车上。”
下午的模拟高尔夫进行得很顺利。
张处长果然对“城市记忆”话题滔滔不绝,赵局则对柳儿准备的1982年拉菲赞不绝口——那是他结婚年份的酒。
回程车上,王总闭目养神。
柳儿坐在副驾驶,快速处理着邮件。
“柳儿。”王总忽然开口。
“在。”
“你丈夫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内容吗?”
车内安静了三秒。
只有空调风口的微弱声响。
“他知道我在做您的秘书。”柳儿声音平稳,“具体工作内容,涉及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很标准的回答。”王总睁眼,看着后视镜里她的侧脸,“但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柳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继续滑动。
“李明的晋升文件已正式下发,薪酬调整从本月生效。
他母亲的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主刀医生是您联系的刘主任。
他弟弟的女友工作问题,已通过陈董的关系解决。”
她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王总的眼睛:“他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而这一切,是我作为您秘书的工作成果。”
巧妙回避。
将问题重新框定为“工作成果”,消解了其中的情感与道德重量。
王总看了她很久,转头看向窗外。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份资产负债表。
资产栏填满,负债栏呢?情感呢?尊严呢?那些东西你放哪儿了?”
车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线。
柳儿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平静得像在念财报:
“情感是一种不可量化且波动性高的资产,不适合纳入长期投资组合。
尊严则是社会评价函数中的一个变量,其权重可根据环境参数调整。
在我的当前算法中,这两项的优先级已下调至最低。”
她顿了顿:“至于负债栏……王总,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负债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从未拥有过选择权的能力。”
车驶出隧道,重见天光。
王总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那个同样精于计算、同样将情感视为冗余的自己。
只是那时的计算,是为了生存。
而柳儿的计算,是为了什么?
晚上七点,陈董的饭局。
柳儿穿着那件深蓝色连衣裙,领口确实低了一公分。
但她站得笔直,谈吐得体,与陈董夫人讨论油画时引用的专业术语,让那位贵妇惊喜不已。
“柳小姐也学画?”
“略有涉猎。
更喜欢印象派,尤其是莫奈的《睡莲》系列——不是因为他开创了光影,而是因为他在几乎失明的情况下,依然靠记忆和感觉完成了那些作品。”柳儿微笑,“这提醒我们,有时候认知可以超越视觉局限。”
陈董夫人眼睛亮了。
陈董则拍了拍王总的肩:“振国,你这个秘书,不得了啊。”
王总笑着举杯,目光却落在柳儿身上。
她正微微倾身听陈董夫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坚定。
那一刻,王总突然意识到:柳儿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那个女人了。
她成了一个系统。
一个精密、高效、完全内化了权力规则的系统。
而这个系统,现在表面上为他服务,实际上在用自己的规则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饭局结束,送走客人,王总和柳儿站在餐厅门口等车。
“今天表现很好。”王总说。
“谢谢。”柳儿点头,“陈董夫人已邀请我参加下周的画展开幕。
这是一个深化关系的切入点。”
“柳儿,”王总忽然问,“你有没有那么一刻……哪怕一瞬间,怀念过去?怀念那个还会哭还会笑的自己?”
夜风吹过,柳儿的发丝微动。
她沉默了三秒——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很长的停顿。
她说:“王总,在象棋里,卒子过了河,就不能回头了。
它只能向前走,一次一步,直到被吃掉,或者……走到对方底线,变成更强大的棋子。”
她转头看他,眼睛在霓虹灯下闪着冷光:“我已经过了河。
回头没有意义,只会让吃掉我的风险增加。”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总坐进去。
柳儿关上门,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王总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那盆发财树,那些微卷的叶片。
表面茂盛,内里干涸。
他侧头看柳儿。
她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会呼吸的雕塑。
她在看什么?是在计算哪栋楼的价值被低估,还是在评估哪个区域的权力结构正在变动?
或者,她什么都没看。
只是系统在待机,等待下一个指令,下一次计算,下一场需要她完美扮演“柳秘书”的演出。
手机震动。
柳儿低头查看,是李明的消息:“妈的手术改到明天了,刘主任亲自打电话说的。
谢谢。”
柳儿回复:“收到。
已调整明日日程,上午可陪往。
需携带病历原件及影像资料,清单已发你邮箱。”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词汇,只有精确的信息传递。
她收起手机,继续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映出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可能是一个房间,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需要计算的变量。
而她,柳秘书,柳系统,柳算法,正在这些光点中安静地运行。
无声,高效,且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