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已是一具尸体。
李明倒抽一口凉气,脊背发寒,连连后退,脚跟绊在谷草上,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那“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干瘪的、死灰色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里面冲撞。
他整个人,尤其是塞在桶里的部分,开始痛苦地、不规则地扭动起来,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又像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
骨头与木桶边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嗬……呃……咕噜……”一连串模糊不清、意义难辨的音节从那微微张开的、灰白色的嘴唇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夹杂着非人的痛苦与某种疯狂的絮语。
附身。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李明的脑海。
原来书里记载、民间传闻的那些东西……竟是真的?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就在眼前这破烂屋檐下上演。
他牙齿轻轻打颤,眼睛却死死盯住那扭动的躯体,移不开分毫。
忽然,那扭动停止了。
披散的头发缝隙里,似乎有一道诡异的目光,射向李明所在的方向。
李明猛地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蓝衣道人已经不在原地,而是出现在了他身前一步之遥。
而他,竟已双膝跪在了潮湿冰冷的泥地上。
道人面前,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体的物件,长约三尺,宽一尺有余,厚度也有半尺,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木的暗沉光泽。
它并非实心,而是由无数个细小均匀的六边形结构紧密拼接、嵌套而成,构成一个完美的长方网格。
每一个六边形的平面上,都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笔画深峻。
此刻,这些六边形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各自以不同的方向和速度微微旋转着,使得上面刻着的字时而清晰,时而隐没,流光溢彩,又玄奥莫测。
李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卦。”
它不像龟甲,不像蓍草,更不像寻常的卦盘。
它像一个活着的、充满智慧与秘密的精密机关。
“凝心。”
道人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
那悬浮的长方体卦象,整体开始缓缓旋转,由慢至快,带起细微的风声,上面无数六边形上的字迹化作一道道流曳的光痕。
“唰”地一下,它停了下来,稳稳定在空中。
正对着李明跪姿方向的一个六边形,也停止了自转。
上面刻着的字,清晰无比地映入李明眼中——
一个“焦”字。
笔画间仿佛还残留着旋转的余势,带着灼热的气息。
蓝衣道人转过身,垂目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惶惑。
“无事,”道人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奇异的力量,敲打在李明心口,“非关鬼神,非涉命理。
乃小人在侧,谗言暗侵,以致心火郁结,五内如焚,幻象自生。
此非外厄,实乃内煎。
我替你化去便是。”
小人在侧……心火郁结……幻象自生……
李明如遭雷击,呆呆跪在原地。
学宫中那些有意无意的排挤,那些飘到耳边的阴阳怪气,课业不顺时的烦躁自我怀疑,夜里辗转反侧时种种荒诞不安的念头……刹那间似乎都有了模糊的指向和缘由。
不是外在强大的、无法抵御的厄运,而是自己内心被种下的焦虑之火,灼烧出的幻影?
未等他细想,道人已迈步向前,径自走向那破烂道观的墙角。
李明慌忙爬起身,踉跄跟上。
绕过屋角,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道观后竟不是想象中的荒地,而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水色幽暗,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
池塘边便是道观的土坯后墙,墙根下堆着些杂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紧贴墙角,一道近乎垂直的土石斜坡,坡面上,悬挂着一副绳梯。
那绳梯显然有些年月了,绳索粗粝,颜色深褐,不少地方磨损得厉害,打结处也显得笨拙而随意。
它从墙根一直向上延伸,没入上方屋檐遮挡的视野之外。
蓝衣道人走到绳梯下,毫不迟疑,伸手抓住绳索,脚踩木棍横档,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如何轻盈迅捷,甚至有些凝重,那绳梯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泥土和碎草屑簌簌落下。
李明仰头看着,心中打鼓。
这破道观,这湿滑的天气,这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绳梯……但道人身影已在数丈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塞在桶里的“尸体”寂然不动,池塘幽深,谷草地泥泞。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他,他咬咬牙,上前抓住了冰冷的、湿漉漉的绳索。
攀爬远比看着艰难。
绳索湿滑,横档摇晃不定,脚下一旦踩空,便是坠入下方泥塘或硬地的下场。
他必须用尽全力,手指紧扣,手臂酸麻,双腿打颤。
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一片刺痛。
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上方道人那蓝色的、在风雨中微微飘动的衣袂和那两条长长的帽带,将它们当作唯一的目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明感觉气力将竭,手指几乎要失去知觉时,他的头猛地探出了某个界限——风声骤然变大,视野豁然开朗。
他爬上来了。
绳梯的顶端,竟然固定在这道观正门屋脊的最高处。
这里是整个建筑群的制高点,脚下是倾斜的、铺着陈旧瓦片的屋脊,前方再无遮拦,能将下方歪斜的栅栏、谷草地、远处的破败街巷、更远处隐约的学宫檐角,全都尽收眼底。
雨水毫无阻碍地拍打在他脸上身上,狂风几乎要将他卷下去。
“我……我竟爬到了正门屋脊最高处……”一个念头惶然升起,“这是否……太过不敬?”站在神祠道观最尊崇的顶点,俯瞰一切,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与亵渎。
前方的蓝衣道人,只是稍作停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依旧,仿佛站在屋脊与站在泥地并无区别。
道人便转过身,开始沿着屋脊另一侧更为陡峭的斜坡,向下行去。
他的脚步很稳,仿佛走在平坦大道上,那陡峭的瓦面与湿滑的雨水,对他构不成任何阻碍。
李明骑虎难下。
留在原地?风雨交加,屋脊湿滑,更觉惶恐。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学着道人的样子,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向那斜坡挪去。
他不敢站直,几乎是趴伏在瓦片上,一点点向下滑蹭。
冰冷的瓦片,刺骨的雨水,呼啸的风声,以及脚下令人眩晕的高度……
就在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不让自己滚落下去时,眼前的景象,连同那蓝色的背影、灰色的屋瓦、铅色的天空,忽然像被水浸湿的墨画,迅速地模糊、荡漾、消散开来……
“……明兄?明兄。”
耳边的呼唤逐渐清晰,带着一丝关切。
李明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心脏狂跳,如擂战鼓。
映入眼帘的是学舍熟悉的木质房梁,窗外天色微明,有早起的鸟雀在啾鸣。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麻布被。
刚才那一切……是梦?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柳儿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陶碗,清秀的脸上带着些许疑惑。
“你方才睡得似乎不安稳,还说梦话。”
她将陶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我熬了些清粥。”
李明撑着坐起身,感觉浑身肌肉酸涩,尤其是手臂和手指,仿佛真的刚经历过一场艰难的攀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并无泥泞。
袖口……他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面空空如也。
“柳儿,”他的声音有些干哑,“你……昨晚可曾给过我钱?”
柳儿微微偏头,眼中疑惑更甚:“钱?明兄可是梦魇了?你我昨日下学后便各自回舍,不曾再见。
我何故给你钱?”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况且,你我都知,我亦是囊中羞涩之人。”
李明怔住。
是啊,柳儿家境似乎也寻常,平日用度甚至比他还俭省些。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离奇古怪、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梦?那破败的道观,诡异的附身,旋转的“焦”卦,还有那高耸湿滑的绳梯……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些景象和道人的话,却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小人在侧,心火自煎。
柳儿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先喝些粥吧。
无论如何,今日还有公孙先生的大课。”
李明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清粥米汤,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残留的惊悸。
那绳梯的摇晃感,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而道观至高点那凛冽的风雨,也仿佛刚刚吹过他的脊梁。